她拒绝了,“哥,你也没毕业,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不用担心我。”
十八岁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提前将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
那是全省前100名的录取通知书。
那个暑假,她找了家教兼职,赚取新学期的生活费,她要逃离。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挣到了生活费,人也瘦了十斤。
送她走的前一天,妈妈哭了,“月月,妈没本事,挣不了钱,让你跟着受苦。”
她知道,才不是这样,妈妈很厉害,能吃苦做得一手好菜,只是,没有人在意她在家里付出的价值。
她没有告诉哥哥开学的时间,哥哥自己查到了,送她去上学。
临走前,温屿白叮嘱她,“月月,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和我说,不能再瘦了。”
他给她买了一部新的手机和新电脑。
后来,她在电脑包的夹层里发现了三千块钱,又在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五千块钱。
八千块钱,不知道妈妈和哥哥攒了多久。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再后来,除了过年,再没有回去,纵使她想妈妈、想哥哥。
她熬过了艰难但快乐自由的大学生活,耳边没有温建中的唠叨。
她成功地远离南城,远离重男轻女的那个家。
然而,生活不会如她的愿,她以为她逃离了。
其实从来没有。
有一天,温建中来找她,“月月,换身干净的衣服,打扮漂亮点,跟我走。”
他在奶奶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信,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他来北城寻找发信人,让人兑现报恩的诺言。
报恩的方式是让她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他能收彩礼钱,他要脸,不能直接要钱。
“你必须要和他结婚,嫁给他是你高攀了,你自己找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这么多年,你也该报答我了。”
最后,他拿走了贺家给的全部彩礼钱。
二十六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那是她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过往。
温浅月被牢牢困住,醒不来。
“妈妈、哥哥,再见,我得走了。”
她本就是亲情缘薄的人,不想成为妈妈和哥哥的拖累,不想妈妈被爸爸骂。
妈妈有哥哥,她可以放心离开。
“妈妈。”
“哥哥。”
温浅月不断呓语,吵醒了身旁的男人。
贺景尧摁开小台灯,早晨6点,微弱的灯光洒在房间,借着薄薄的光,他看清温浅月。
姑娘肩膀颤抖,似乎沉在一场梦里,久久无法醒来。
男人拍拍她的肩,温声唤她,“温浅月,你怎么了?”
温浅月听见他的声音,眼皮沉重如千斤,睁不开眼睛。
姑娘的眼泪浸湿了头发和枕头,顺着眼尾滑落。
压抑的啜泣声,如雨线断了的眼泪,醒不过来的人,她梦见了什么?
贺景尧轻抚她的后背,缓缓抚慰,男人声音温柔,“想哭就哭吧,我在这。”
一时间,慌乱无措,放在背后的手缓解不了她的眼泪。
面对诸多外交事宜都游刃有余的贺景尧,此刻棘手皱眉,不知怎么做?
他从未哄过女孩子,是要抱怀里哄吗?
贺景尧看向床头,她的手机挂绳上有一只黑猫。
男人走去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小黑猫,放在温浅月的怀里。
他一瞬间哑然词穷,满腹经纶无一可用。
哄人比外交风云更难。
贺景尧掖了掖被子,抽出纸巾擦掉她的眼泪,整理乱了的头发。
突然间,温浅月抓住他的手。
“你们不要丢下我。”
“我和你们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贺景尧听不真切,零星几个字牵动了他。
“我在这,我不走。”
他反握住她的手,蹲在床边。
昨天妈妈和她谈的话听进了心里。
她看着坚强,实际很脆弱。
渐渐的,温浅月停下哭泣,抱着她的小猫,身体蜷缩。
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在羊水里的姿势。
她睡着了,贺景尧抽出自己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
好烫,发烧了吗?额头还有虚汗。
男人的手背放在自己额头上,正常温度。
家里没有体温计和退烧药,贺景尧换好衣服,拿上手机。
温浅月抱住被子,“好冷。”
男人安抚她,“我马上回来。”
贺景尧跑到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房,买了退烧贴、体温计和退烧药。
最后拿了两盒糖果,一盒软糖、一盒硬糖。
温浅月冷热交替,出了一身汗,烧迟迟没有降下。
贺景尧用额温枪量体温,是高烧,喊醒她,“温浅月,醒醒,吃药。”
“好。”温浅月挣扎坐起来,从他的手里接过药片和温水。
脑袋昏沉,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贺景尧收起玻璃杯,“你喜欢甜粥还是咸粥?馄饨还是面条?抱歉,了解时间不够,只能问你。”
温浅月摩挲手指,“馄饨就好。”
“好。”贺景尧记下,“你休息一会,我出去做。”
“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糖,眼睛瞥向旁处,“这个给你。”
温浅月不明所以,“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糖果,他是把她当小朋友了吗?
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怕吃药吗?
退烧药没有起效,温浅月暂时没有困意,她看着天花板。
夜晚最脆弱,白天被掩藏的情绪在夜晚通通跑出来,侵蚀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想也不愿回忆的过往,在这个深夜化作一场梦,如藤蔓,缠绕住她。
还麻烦了贺景尧,清早,让他忙来忙去。
好像真的是一个拖累。
贺景尧煮好馄饨,进屋喊她,“温律师,吃馄饨了。”
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浅月低头吃馄饨,润了干燥的喉咙,打开食欲,“味道很好。”
贺景尧只说:“食堂阿姨的手艺,我只负责煮。”
温浅月回:“煮馄饨也要技术。”
他忙了一早,她过意不去,“你去忙你的事,我没那么脆弱的,一会睡一觉就好了。”
“今天周末,没什么事。”
贺景尧看着她,“工作没有你重要。”
温浅月勺子顿在半空,似是随意开口,“我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哭的。”
贺景尧猜想,“应该也是导火索。”
他学过心理学吗?每次猜的那么准。
温浅月眨眨眼,“你不问为什么吗?”
贺景尧声音温和,“你想说自然会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
秘密被他尊重,真好。
贺景尧收拾碗筷,“吃完再去睡一会。”
他补充,“听话。”
“好。”
退烧药药效来临,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小猫什么时候来到了床上?贺景尧拿来的吗?她无暇思考,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舒适,无梦、深眠。
直到晌午。
温浅月找出干净的衣服,洗掉身上的汗。
这些难过的事,顺着发烧的汗流进了下水道,混进江河湖海中,与碧波万顷的太平洋融为一体。
成为沧海中不起眼的一粟。
午饭是贺景尧掌厨,他炖了清淡的汤,炒了时蔬和鸡肉。
温浅月多吃了点。
贺景尧问:“还有力气吗?”
温浅月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贺景尧说:“出去走走。”
温浅月下意识问:“去哪儿?”
贺景尧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他见到姑娘迟疑,“不想去?按照你的想法走,没关系。”
温浅月如实回答,“嗯,不是很想出门。”
“在家也可以。”贺景尧放下衣袖,拿上车钥匙,“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温浅月不知贺景尧急匆匆出门做什么,她身上恢复了力气,在屋子里晃悠找事做。
阳光洒在浅色瓷砖上,折射出清浅的光。
一道道光影,随角度变化。
一会是可爱的兔子,一会变成面目可憎的鬼。
在她研究影子的时候,门从外打开。
温浅月回头,看见了抱着玩偶的贺景尧,好大一只猫的玩偶。
男人几乎没有表情,普通成人高的猫咪玩偶在他怀里快成迷你版。
萌的小猫和高冷的他形成极致的反差,却又诡异的和谐。
贺景尧递给她,“送给你。”
温浅月接过,“很可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她玩偶,昨天送过项链,今天送她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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