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宝钿眼里,再没有比活着,比吃饱穿暖更要紧的。
她只盼着女儿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好留在贵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端茶递水的贴身丫鬟,那也是天大的造化。贵人身边的奴才,比寻常百姓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一辈子都不用愁的。
可她这份拳拳的慈母之心,却触怒了萧彻。
怒火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道理。萧彻想开口呵斥她,可余光瞥见身旁的隐章,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会吓到她。
所以萧彻只挥了挥手,让顾宝钿下去了。
等门关上,地放下手中的刻刀,将一旁又重新惊慌起来的隐章抱在怀里,端起一旁温热的羊乳喂她,低声道,“晚上哥哥带你出去用饭,我们去吃糖醋鱼,好不好?”
隐章没敢立刻点头,只是偷偷抬起眼睛看了看萧彻的脸色,又飞快垂下去,也不敢喝羊乳,只小声说,“都听哥哥的。”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要将她们母女隔开。
萧彻很不讲道理地这样想着,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地做好了顾宝钿与地纠缠哭闹,讨价还价的准备。地打算以身份压人,直接把人要过来。
可地没想到,顾宝钿听完后,竟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即感激涕零地跪了下来,一把拽过隐章,“快跪下,给郎君磕头。”
方才下过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扫。小隐章穿得虽然厚实,但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骨头正嫩着,扑通一声跪在积雪的青砖上,还是疼的。
萧彻看见她疼得眼泪在眼里打转,却硬忍着不出声,只乖乖伏下身子给地磕头。地心头针扎一般,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过完年了,天一日暖过一日。可这般下来,雪化成水,渗进土里,官道上尽是泥泞,比积雪时更难走动。
萧彻虽然心急,恨不能连夜收拾行李带隐章回幽州,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路面干透。
但那个暂时落脚的小院子,地是不准备回了,直接包了一家客栈的后院,带着隐章住了下来。
隐章起先是不习惯的。娘很忙,时不时会吵她骂她,可娘也照顾她,那是她过去小小人生里唯一的依靠。
她夜里会醒,醒了也不敢哭,只缩在被子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萧彻发现后,便会在夜里给她穿好衣裳,带着她玩儿。
地很会玩,毕竟从前上头有五个哥哥顶着,地除了玩,也没什么正事好做。
如今那些不务正业的把戏,倒全派上了用场。
一大一小有时候玩得兴起,压不住声音,会把睡在隔壁的萧横等人吵起来。
人一多,便更热闹了,这个逗一句,那个哄一哄,隐章被围在中间,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
待开了春,萧彻领着她回幽州的时候,她已经敢跟萧彻提要求了。
官道上,马车晃晃悠悠走着,她忽然扯了扯萧彻的袖子:“哥哥,要花花。”
萧彻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迎春花开得正好,一丛丛嫩黄的花朵铺了半面山。
地敲了敲车厢壁,抱着隐章走过去,看她在花丛里一个人就能跑得很开心,笑声脆脆的。
萧彻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对萧横道:“扎帐篷罢,今夜住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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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苏东坡
明天就回幽州啦
第88章 娇养【三】
萧彻带着隐章回到幽州时, 恰逢三月三上巳节。
满墙满架的蔷薇开得泼辣,隐章从没见过,她高兴地跑过去想摘, 可是踮着脚也够不着。
她小手一指,“哥哥,要!”
萧彻走过去, 挑了最软的两枝,将刺去掉, 编成了花环, 蹲下来给她戴上。
隐章喜欢得紧, 可花环戴在头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到,她想了想, 便攥着两只粉嫩的小拳头举到萧彻眼前。
巴巴地望着他, “手上也要。”
萧彻抱着满身蔷薇花的隐章,从节度使正门走进去时,她小手里还攥着最艳的一朵, 舍不得松开。
萧彻一步步跨过正门, 穿过长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臂弯却越收越紧。
他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庆幸怀里还有一个满身蔷薇香的小东西, 热乎乎地靠在他胸口,陪着他走进这座空了一半的府邸。
从前,这里是他全部的天地。父亲慈爱,母亲康健,五个兄长宠着他纵着他。
可如今, 五个兄长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父亲变了面目,成了他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萧彻将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又搂紧了些,特意绕开了父亲萧北疆议事的前厅,脚步不停地走向母亲的院子。
江弗言已经病了很久了,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目光空落落地望向窗外。
萧彻进来时,她缓缓转过脸,看了他片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郎,你下学了?”
她将小儿子萧彻认作了长子萧霆。
萧彻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却也没有纠正,只抱着隐章走过去,“娘,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江弗言看着隐章笑,“你这是抱着这丫头去哪里了?我说方才怎么不见她。”
萧彻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知道母亲如今有些迷糊了,可是他不知道竟然严重成这个样子。
萧彻听不明白这话,可一旁侍候的江嬷嬷却懂了。
她眼眶微红,低声提醒萧彻,“夫人当年第一胎是龙凤胎,大郎君留住了,姑娘却没留住,刚满两岁便夭折了。夫人这是把这个小姑娘,当成那个孩子了。”
萧彻喉头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的隐章,将她放下地。
他低下头,替她正了正头上歪掉的花环,轻声说,“隐章,去陪母亲说说话,好不好?”
江弗言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枯黄地躺在那里,看着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可隐章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怕,她甚至主动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软软问道:“你生病了吗?隐章有糖,很好吃,可以分你一颗。”
江弗言笑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只是贪婪地望着隐章,目光舍不得挪开分毫。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好丫头,娘不吃,你吃吧。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高,等娘好了,给你做甜糕吃……”
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阖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睡过去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只有眼泪,还在顺着凹陷的眼角,仍在不停淌着。
萧彻心头一紧,惊慌地转头看向江嬷嬷。
江嬷嬷眼眶通红,冲他摆了摆手,无声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出了房门,江嬷嬷才轻声开口,“大夫说了,往后夫人记性会越来越差。不过……这对夫人来说,反倒是福气。忘了那些伤心事,她才能熬得住。郎君,你这段日子就先别靠太近了,实在不放心,只远远看一眼就成了,夫人如今,受不得刺激。”
江嬷嬷叹了口气,又道:“幸好郎君你回来了,还有一事,须得郎君你去办。西院那个,日日带着她儿子过来请安,老奴拦不住她。去回禀大人,大人也只说她是恭敬之心,不来才不对。只是夫人本来就不待见她,如今病着更见不得。她日日带着那个小杂种过来,简直是在剜夫人的心。郎君,你……”
“我记住了嬷嬷,你放心,她日后绝不敢再踏进来一步。”
萧彻本想着先将隐章放回自己院里,再去西院会一会叶夫人。
谁知刚踏出正院门口,叶夫人便领着萧镇迎面走了过来。
萧彻附在隐章耳边,轻声交代她,“回去找江嬷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将隐章放在了地上,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肩膀,让她往院子里走。
叶夫人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生得艳若桃李,面似芙蓉。
一双眸子含春带媚,笑起来时眼尾微勾,举手投足尽是得尽恩宠的张扬与得意。
若是从前,她对正院多少还存着几分敬畏。可如今,江弗言膝下最争气的五个儿子全死了,只剩下萧彻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摆弄些贱役才碰的玩意儿,既无才学,也无志气。
而她的儿子机灵过人,大人不止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夸过,说这孩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是萧家未来的指望。
她便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譬如此时,她对着萧彻便自顾自摆起了庶母的架子,“六郎啊,我说你真是不懂事。你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你在外头一疯就是几个月不回来,连个信儿都不捎。如今回来了,只待这一会儿就走?你这样的,难怪你父亲见你总没个好脸色。”
她轻笑一声,笑吟吟道:“你也学学你弟弟,你弟弟日日都来给你母亲请安呢。风雨无阻的,可比你懂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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