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兆年摇头,她却不可信,又去摸他胳膊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触手全是硌手的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到腕骨凸起的棱角。肩膀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连肌肉都塌下去了。


    隐章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覃兆年替她揩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她的脸,动作却像小时候一样轻,“不哭了,大哥没事,养一养就好。”


    他拍拍她发顶,温声道:“别哭,再哭大哥该心疼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便朝她伸手,“扶大哥起来,咱们回家。”


    隐章扶起他,兄妹二人靠在一处,这就真的要走了。


    萧彻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绞着,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抖得压都压不住。


    她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也忘了昨夜答应过他什么。


    萧彻周身气压骤然沉了下去,戾气从骨头缝一点一点往外渗:“站住。”


    覃兆年将隐章往身后一揽,挡得严严实实。


    他缓缓转身,正面迎上萧彻的目光。他瘦得脱了形,可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怒意像烧透的炭火,“王爷,我覃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贱的人。你若非要强取豪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身板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一双眼里没有半分退让,“那就先杀了我。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强取豪夺?”萧彻冷嗤一声,缓缓抬眸,“兆年,你护妹心切,我不和你计较。但我若真要强取豪夺,你奈我何?”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覃兆年脸上,缓缓滑到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衣角上,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还不过来?”


    覃兆年被他嚣张的模样气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往上冲,弯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隐章一把抱住他扶好,脸都吓白了,祈求得看向萧彻,“别说了好不好?我大哥这样不行,他得看大夫。”


    萧彻看她扶得吃力,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冷声道:“你这宅子这么大,还住不下一个他么?已经差人去请独孤侃了,马上就到,你扶他进屋歇着。”


    隐章朝他小小地撅了撅唇,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求饶的意思。


    大哥肯定不会同意的,若真让他留在这儿,怕是要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果然,覃兆年咳过那一阵后,伸手扯下隐章身上那件男人外袍,嫌恶地扔在地上。紧跟着解开自己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包好,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旁的林原看了一眼萧彻,几步追上去,拦住了:“覃大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备马车。这样子走出去,让人瞧见了不好,小姐的名声要紧。”


    覃兆年这才没说什么。况且他也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像踩着棉花,全靠攥着隐章的那点力气才没倒下去。


    隐章一边扶住大哥,一边悄悄回头朝萧彻递眼神,目光里全是恳求,可怜兮兮的,生怕萧彻再闹起来。


    萧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覃兆年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刺得他眼底发红。


    他耳边一阵轰鸣,血液急速流淌,灌得他头疼欲裂。手仍背在身后,抖得袖子都在颤。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回了屋子,门扇被重重摔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出了大门,朝东拐去,林原在车帘外小声解释:“小姐,覃大人的身子要紧,咱们先去您那处小宅子,独孤大夫随后就到。”


    隐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覃兆年,见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额角全是冷汗,她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轻声道:“大哥,那宅子是我自己买的。你身子要紧,得快些看大夫,先跟我过去,好不好?”


    她没有诉一声苦,可覃兆年如何能不明白,她不愿意回覃府。


    他心里又酸又疼,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喉头却哽得厉害,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匆匆擦了一把,眼底猩红一片,“是大哥回来晚了。”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却不敢哭,怕惹他伤心。她低头将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大哥,你回来了就好。我挺好的,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呢。”


    隐章扶覃兆年进了自己的卧房,让他靠坐在榻上,摸着他两手冰凉,又扯了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没过多久,独孤侃便赶到了。他诊完脉,又去按了覃兆年的肋下,面色凝重,“伤及肺腑,又没有及时调养,如今看着是好些了,可底子亏空得厉害,肺气也弱。得慢慢调,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起身写了方子,“先吃两副药看看,过两日我再来。切记不能劳累,不可动气。”


    他看了看覃兆年汗湿的头发,又道:“眼下天热了,日头毒,晒久了出大汗,人更虚。每日趁着清晨或傍晚,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一走,暖暖背就行了。”


    隐章看着覃兆年把药喝完,接过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要扶他躺下,“大哥,你睡一会儿。”


    覃兆年却摆了摆手,靠坐在床头,看着她道:“喝了药,觉得好多了。跟大哥说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隐章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将冬瓜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拨弄着衣角,“真的挺好的。再说了,现在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笑,弯着眼睛,“大哥晌午想吃什么?醉仙楼的八宝鸭和红烧鱼是不是?红焖羊肉你最爱吃,可独孤大夫说羊肉燥热,你现在吃不得。我给大哥带些鹅掌鸭信回来吧,让厨子做成白卤的,少吃一些倒是无碍。”


    她越是避而不谈,覃兆年心里越沉。


    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怪大哥回来得太晚,跟大哥生分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说,我自己去查也是一样的。”说完就撩开毯子,要下地。


    隐章忙拦住他,“我说我说。”


    她重新将毯子给他盖好,咬着唇低下头,“我是怕说了,大哥会觉得我不争气,丢了你和覃伯父的脸。你现在吃不得气……”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覃兆年心疼得拧成了一团,“大哥怎么会怪你?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不怪大哥,大哥已经知足了。”


    覃兆年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不愿意回覃府,被萧彻强占着,顾宝钿到现在也没露过面……可听她说完,才知道他猜到的那些,跟她所受的委屈比起来,不值一提。


    府里逼她,萧彻逼她,连顾宝钿这个亲生母亲,竟也将她丢下不管,躲去了家庙。


    还有覃兆丰那个畜生,竟敢将她送给江朝君?


    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覃兆年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心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攥紧的拳在膝上微微发抖,半晌才道:“大哥知道了。”


    他心寒透了。他们父子在漠北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父亲战死,他身受重伤躺了一年才勉强能站起来。


    他以为他浴血拼杀,至少能保家人安稳。


    可结果呢?他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当成玩物,作践欺辱。


    躺在他功劳簿上高卧安坐的,是覃府里那几个披着人皮的狼。


    还有萧彻……他们父子为萧家卖命,到头来,他萧彻就是这么报答功臣的?


    覃兆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翻涌的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喉间猛地一哽,弯下腰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咳到最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隐章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你别吓我……听雪!听雪!快去请独孤大夫来!快!”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覃兆年却强撑着伸手去擦隐章的泪,哑声道:“别……哭……”


    别哭。


    大哥回来了。


    不怕。


    他的手冰凉,沁着冷汗,贴在她脸上,冷得刺骨。隐章怕得厉害,急忙握住给他捂着,“大哥,起初是吃了些苦头,可都过去了。如今幽州办了女学,我在里头做围棋先生。城外还有一家酒坊,已开始盈利了。大哥,我真的挺好的,萧彻也没欺负我,是我自愿的。大哥,你别吓我……”


    自愿的……她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自愿给萧彻当外室?


    覃兆年恨得咬牙,又深悔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闭眼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待气息匀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就是一口痰,咳出来反倒松快了。”


    “我们隐章真厉害,都当上先生了。来,不哭了,跟大哥好好说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