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章摇头, 伸手抚摸他下颌上青黑的胡茬,“你在军中很累吧?”
“不累,习惯了。”萧彻侧了侧头, 亲她葱白的指尖, “不管她说了什么, 都别往心里去, 好不好?”
萧彻亲她耳廓, “明日我回去一趟, 往后,再不会让她来扰你。”
隐章往她怀里缩了缩, “我无妨的,你同祭酒大人说一声,往后女学门口添道禁制, 闲杂人等一概不让进便是了。”
萧彻想看看她的神色,用手背抬起她的下巴,头微微凑过去, “上回吵完架,我就去了军中, 这么久才回来。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 真的不生气?”
隐章偏头躲开他的手,毫不掩饰地皱了皱鼻子,“上回不算吵架, 是我和你闹脾气, 将你气跑的。今日也不算什么,之前我们就说好的,要帮你应付你母亲的。况且夫人也没说旁的,待我很和气, 倒是我不懂事,怕是伤了她的心了。”
萧彻探手取过一旁的夜明珠,举着珠子一寸寸打量她的眉眼。
很温顺,很乖巧,嘴角甚至含着笑。
萧彻不由皱了皱眉。那日她将自己气得不轻,第二日醒来时,腮帮子都是酸的,大约是气到梦里都在咬牙切齿。可那时他心里安稳。
如今她这样柔顺妥帖,反倒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隐章轻轻推了推他,“看什么呢?快睡吧,很晚了,我明日还要早起呢。”
萧彻收了夜明珠,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睡吧,我明日回节度使府后,还得去一趟军中,夜里方能回来。会很晚,别等我。”
他像个要出门的丈夫似的,细细和她交代着行程。隐章没有应声,只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隐章做了个梦。梦里她生了两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刚落地,便被抱走了。她一眼也没见过。
梦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终于穿上了嫁衣,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嫁给了萧彻。
有小孩子手拉手跑来看她,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指着她问身旁的小男孩,“哥哥,她是谁?”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又是爹娶来的新娘子吧。”
小女孩又问,“会是我们的娘吗?也要喊她母亲吗?”
小男孩想了想,“算是吧,祖母说是。要喊的,爹的新娘子,我们都要叫母亲。”
小女孩突然生气了,脚一跺,哇哇大哭,“我才不要叫她母亲!我要去找我自己的娘,你们都是坏人!”
隐章醒来时,萧彻已经不在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半天回不过神来。闭着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沿着眼角往下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也不会发生,她不允许她的孩子吃那样的苦。可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她想睡过去,重新回到梦里去。去抱抱那两个孩子,哄一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没有见过母亲的孩子,又在那样复杂的门庭里,他们那么小,该如何自处呢?
又是忙碌的一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压了事儿,隐章只觉得今日累得很。散学后,她便进了桥洞,躺在了竹椅上。
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就是嘴里发苦,想吃点凉的。她懒懒地叉着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听雪来报,“小姐,永兴公主来了。”
隐章懒得动,“请她来这里吧。”
听雪愣了一下。这里?桥洞里?
隐章笑,“去吧。”都到这个份上了,没打起来就算好了,还作什么戏呢?
永兴公主真就款步进了桥洞,坐下后四下望了望,“流水潺潺,树影花枝,躺椅茶果一应俱全,于闹市之中,有这么一处小天地,真是有趣。”
“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吧。”
永兴公主自己斟了一杯花茶,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顾小姐,想必他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们早晚会和离的。”
隐章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永兴公主沉吟良久,苦笑了一声,“我是来求顾小姐的。我弟弟年幼,朱温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我若在幽州安稳待着,朱温多少有些顾虑。我若和离了,我弟弟怕是……性命不保。所以我想求顾小姐,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我弟弟亲政后,再让王爷同我和离,好吗?”
“顾小姐,我不会同你争的。就当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免战火再起,暂且委屈些时日,行吗?”
隐章脚下轻轻一蹬,躺椅便悠悠地晃了起来,她捏了个杏干吃着,边吃边笑,“公主,你们皇家出来的人,都是这般路数吗?”
永兴公主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
隐章没有同她打哑谜的意思,径直道:“是静好县主给你出的主意吧?她必然将我的脾性全数告诉你了。你们找去萧彻宅子里闹着要果下马,顾声声主动找我说话明面示好,暗里挑拨……还有你今日的以退为进……就是想逼我和萧彻闹,让萧彻厌烦我,对吗?”
“你心里清楚得很。萧彻跟不跟你和离,什么时候和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甚至,他自己都未必能做主。朝中诸方势力互为掣肘,各方人马彼此博弈,非同小可。”
“公主殿下,我性子别扭,敏感,多疑,清高,矫情,都是真的。但我从小生于市井,长于边塞。六岁跟着我大哥念书,跟着我师父学棋。”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和静好县主一样傲慢,竟也将我当成傻子忽悠。难不成只有你们皇家的公主郡主县主们,才配懂这些?平民家的孩子,只能任凭你们戏耍利用,是吗?”
永兴公主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眼神锐利地盯着隐章,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傲慢了。你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务实。所以,你这个外室,是急着要扶正上位了?”
隐章脸色不变,“你看,我方才说的话,你半句也没听进去。你今日赶走了我,明日还有别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打发。明日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一族公主了。到那时,人家可没这般好欺负,由着你上门拿捏。你与其在这里磨蹭,不如去拉拢拉拢萧彻的部下,他们说话比我管用。”
永兴公主面色发寒:“萧彻见过你这副面孔吗?”
隐章歪头看她,忽而展颜一笑,“这就不劳公主操心了。不过说起来,你和他挺像的。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蕴宝斋,你去给他买酒葫芦。你走的时候,骑在马上,我隔着窗子远远地看你。当时就在想,你们夫妻二人,真像。神色,气度,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威仪疏离,一模一样。如此相似的夫妻,定然举案齐眉。”
隐章吃了块果子,慢悠悠道:“公主既然觉得我在萧彻面前是另外一副面孔,那你何不学一学呢?学学我的阴险狡诈,学学我的温柔小意,学学我的卑躬屈膝,说不定萧彻就回心转意了。届时你们做回真正的夫妻,自然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公主,请回吧。你再待下去,我还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呢。到时,若是你气急了动手打我,反倒给了我由头,去萧彻面前撒娇诉苦了。这于公主而言,怕是大大不利。”
永兴公主面色青白交加,几欲将茶盏捏碎。她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隐章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寒意凛冽,冷得吓人。
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裙裾扫过桥洞下的青苔,步履如飞。
她走后,隐章忽地扬手,将茶盏狠狠扔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水面晃了几晃,就沉寂了下去。
萧彻说是今夜会晚些回来,可说的时候,她没应声,怕是心里不痛快。因此他紧赶慢赶,戌时刚过便回了城。
谁知到了院外,屋里竟是黑的。萧彻不由一愣,问拾光,“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痛快?”
“小姐说白日累着了,困。”
萧彻点头,“给我备水,在厢房备,手脚轻些,别吵着她。”
隐章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里了。天还黑着,萧彻抱着她,双眸微阖,像是睡着了。
她刚刚一动,他却睁了眼,“醒了?”
“这是去哪儿?”
晨风顺着车帘吹进来,萧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两日你在学里劳神了,带你去山上散散心。”
“这么黑去山上散什么心?”而且她头发没梳,脸没洗,等回头天亮了可怎么见人?
萧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到了你就知道了,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隐章闭眼伏在他怀中,忽然轻轻道:“萧彻,你王妃昨日来找我了。”
萧彻搂她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往后不会了。”
“好烦。”隐章任他搂着,声音有些飘忽,“当时答应你的时候,不知道会这么烦。”
萧彻喉头动了动,掌心落在她头顶,沉默了片刻道:“是我不好,回头我让林原多派些人守好门,再不让她们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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