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在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如今全找补了回来。烧还没退干净, 又开始咳, 咳得嗓子都是哑的。


    萧彻此番前来, 有许多事要商议, 军务、政务、西域各方的斡旋, 桩桩件件都推辞不得。


    他端着药碗, 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 送到隐章嘴边。


    “张嘴。”


    隐章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再看看他,忍俊不禁:“我哪里就病得这样重了?”


    一勺一勺喝药, 还不得苦死?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她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听雪见状立马拈了块糖喂给她,梨膏糖的甜味慢慢化开, 冲淡了满口的苦。


    萧彻弯了弯唇,他总不自觉将她当小孩子, 可她有多倔, 他是早有领教的。也只有喝醉了,烧糊涂了,她才肯往他怀里靠一靠。


    “这几日我要随郡王去一趟军中, 你好好养病, 有事就吩咐林原。”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尾摸了摸,“什么也不用怕,要是身子好些了, 只管带着人出去玩儿,只要不出城就好。这里地处边疆,异族人多,难免乱些,待我有空了再带你出城玩。”


    也不知道萧彻是如何与这郡王府的主人介绍她的,郡王妃竟然亲自过来看她。


    隐章咳得厉害,连忙用帕子掩住嘴,想站直些行礼。


    被郡王妃一把按住了。“你只管坐着,不要拘礼。”


    隐章是有些不自在的,怕郡王妃多问,怕自己说错话给萧彻惹麻烦。好在她病得厉害,咳声一阵接一阵,也顾不上寒暄。


    郡王妃只稍坐了一下,问了病症,嘱咐了几句好生养着,便起身告辞了。


    之后几日,隐章的病其实差不多好了。烧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但她依然没有出过院子。


    郡王妃的贴身侍女每日总要过来两三趟,嘘寒问暖的,十分周到。隐章总是推脱还没好。她生得纤细,弱柳扶风的,虽然眉目浓艳,但脸上多扑些粉,便格外惹人疼惜。倒也不怕被人揭穿是装病。


    她不想出门,不想以“萧彻带来的人”这个身份,和任何人打交道。


    若是住在外头,萍水相逢,她还能忍受。可这是郡王府,人人都知道萧彻成亲了。萧彻的妻子是永兴公主,而她,只是无名无分的顾小姐。


    “小姐,快来看!好多葡萄酒!”拾光在外面大喊。


    隐章披了斗篷走出去,就见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陶罐、皮囊、木桶、琉璃瓶,高高低低地挤了一地。


    林原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快看,全是当地最好的葡萄酒。”


    “你把人家铺子搬空了?”隐章笑得不行。


    林原挠头:“差不多吧,郎君走之前交待的。之前小姐病着,我没敢拿回来。外头还在寻着呢,过几日就能送来。”


    “小姐想去当地的酒坊看看吗?”林原尽力游说,想劝她出去走走,“郡王府也有酒窖呢,可大了,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最好的葡萄酒,比贡品都好,离了龟兹轻易喝不到。”


    隐章摇头:“不去了。”


    听雪在旁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今晚就开一坛?”


    “找个甜点的,这几日喝药喝得口苦得很。”


    萧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合过眼,吐蕃来的人不好对付,咬死了不肯松口。好容易才磨着谈了下来,他熬得眼底全是血丝。


    武威郡王也没好到哪里去,叹道:“好在你来了,不然这一仗在所难免。望之,你不晓得,朝廷这些年一文钱一粒米也没给过,全靠我和诸位老伙计们这里抢点那里琢磨点,才勉强没饿死人,实在是打不起仗了。”


    武威郡王年近五十,当萧彻是晚辈,此时要事都谈妥了,他难免要关切几句旁的。


    “这回为何到得这样迟?”按理一个月前就该到了。


    萧彻笑:“坐马车来的,路上难免耽搁了些。”


    武威郡王的长子郭虎闻言大笑:“父亲,他是被人绊住了。”


    他拿胳膊肘拐拐萧彻,语气促狭:“我可听说了,你带了位十分貌美的小姐同行。”


    武威郡王还真不晓得这事,忙问道:“是哪家的小姐?何时办的喜事?”


    萧彻笑了下:“是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姓顾。不过如今,我和她尚且没什么干系。她新开了个酒坊,上心得很。这回肯跟着我来,主要是想学着酿葡萄酒。”


    “要我说,你尽早和离,不要再拖了。”武威郡王放下酒杯,眉头紧紧皱着,“如今虽说小皇帝登了基,永兴公主今非昔比,但你手握雄兵,何必委屈自己?纵使不和离,也该先有个孩子才是,我看这位顾小姐就很好。”


    “她年纪小,对我还不够信任,总要等她心甘情愿才好。”萧彻不欲多说,遥遥举杯,“事情已了,还请郡王找个人带我回城。”


    “这时回去,进城都得大半夜了。”武威郡王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扬声吩咐:“也罢,郭虎,你陪着望之回城。”


    郭虎笑眯眯站起来,促狭一笑,抱拳领命:“得令!”


    隐章睡前喝多了酒,睡到半夜被渴醒了,迷迷糊糊喊听雪要茶喝。


    茶很快就来了。一只手臂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隐章边喝边含糊地说话:“听雪,你肩膀怎么变宽了?”


    她手往后摸去,“好硬啊,你的胸呢?”


    萧彻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还喝不喝了?”


    隐章像是愣住了,醉眼朦胧地扭头看他,“萧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彻把茶碗放下,搂着她重新躺下来,轻轻拍背哄她:“睡吧。”


    隐章伸手摸他的脸,碰到下巴时,被胡茬扎了一下,又刺又痒。她觉得好玩,手指轻轻落在上面刮蹭着,“你娶完新娘子了吗?为什么又来了,你不急着洞房吗?”


    萧彻捉住她乱摸的手亲了一口,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和新娘子说我坏话。”隐章看着他,突然怔怔落下泪来,“你将我的事,都讲给她们听。”


    萧彻低头咬她脸颊,将泪珠吮去,“是我不好。”


    隐章煞有介事地摇头,“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总是和你闹别扭,所以你不要我了。好在你新娶了好多新娘子,她们待你很好,从来不惹你生气,你每日都笑得很开心。”


    怎么每回喝醉做梦,都要梦见他娶新娘子?“那你呢,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了呢?”隐章摇头,“不记得了。”


    “你哪儿也不能去。”萧彻将她搂紧了些,“睡吧,很晚了,明日再说话。”


    隐章捂着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最后一句,我跟你说,我是故意气你的,想让你快些厌烦我,赶我走。”


    她洋洋得意:“你果然上当了,又给我许多银子,求我快些离开,不要缠着你不放。我一下子发了大财,富!”


    “嗯?”萧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要将我们的事,讲给其他人听,好吗?”隐章凑上去抱住他,哽咽道:“她们问的时候,你要说我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吗?”


    萧彻捧住她的脸,含住她的唇,轻轻吸了一下,“有哪个不相干的人,会这样亲近的?”


    隐章泪眼模糊,抽泣不已:“一定要说吗?你果然是个坏人,只想玩弄我。抛弃我,还要拿我去讨好你的新娘子。你好花心,娶了一大群,每天都做新郎官。”


    她悲从中来,拼命推他,挣着要从他怀里出去。


    萧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不要哭了,不会有新欢,不会将你说给旁人听。”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萧彻问她,“你方才说,故意气我,想要我赶你走,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吗?”


    萧彻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赶你走?”


    隐章一脸懊恼,一副十分后悔的样子,“你又生我气了吗?现在就赶我走吗?户籍和小宅子还给我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吗?”


    她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吓到颤抖:“你不会把我扔在龟兹吧?要把我扔去沙漠喂狼吗?”


    萧彻满心无奈,实在想不通,为何在她眼里,自己总是这般不堪。之前还只是用鞭子抽她的无能之辈,如今已狠心到将她扔进沙漠喂狼了。


    他不由有些后悔。从前只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敌军赶尽杀绝,对政敌斩草除根。各种谣言满天飞,也从不在意。如今才知道,因果报应,从不饶人。


    萧彻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让她结结实实趴在自己身上:“舍不得。”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这张脸?或是,舍不得我的身子?”


    萧彻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都舍不得。”


    隐章心口蓦地一紧,疼得手心脚心一阵阵发麻,鼻腔酸涩,掉下泪来,“我就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花心大萝卜,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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