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不吃。”


    萧横离开了,院子重新沉寂下来。萧彻盯着茶杯,一动不动。


    茶已经冷透了,只浮着几片细碎的茶沫。


    蔷薇花落尽了么?


    再也没有花瓣落进他的茶杯了。


    萧横一阵风似的跑回来,进屋翻腾了一会儿,急匆匆又跑出来,“郎君,顾小姐她们邀我一同去逛庙会,我们晌午去云居寺吃素斋,别等我。”


    “顾小姐,邀你逛庙会?”萧彻声音发紧,“你们何时这样熟悉了?”


    “逛庙会而已,不熟也能同去啊。再说了,熟人不都是从生人处起来的么,处多了就熟了。顾小姐人又好,还送我梨花蜜吃呢。”萧横边往外走,边道,“郎君,我拿了你五两银子。”


    “站住。”


    萧彻喊住了他,却一直不说话,萧横着急,“到底什么事,顾小姐她们还等着呢,去晚了人多,我们马车就不好进去了。”


    萧彻呷了口茶,垂眸问道,“云居寺的素斋,五两银子够吗?”


    “够了吧,我饭量大,但就一个人,和顾小姐她们分摊付账,怎么也够了,还能余下些钱给你带肉串回来吃。”


    庙会这几日就要散,周围人忙着凑最后的热闹,四下里人影幢幢,热闹得不像话。


    萧横帮着赶马车,一行人好容易挤到云居寺门口,拾光哎呦哎呦地叹着,懊恼极了,“我们来得太晚,肯定没位子了,了尘师父的素红烧肉又吃不上了。”


    萧横没来过,闻言立马问,“很好吃吗?很有名吗?”


    “好吃死了,比真红烧肉还好吃,是云居寺的招牌菜,了尘师父只在三月三办庙会时才做,平日里吃不到的。”


    萧横闻言比她还懊恼,他过不久就要回军中了,今日若不尝尝,说不定还得等多久。


    正懊恼时,忽然瞥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萧横跳下车辕奔过去,“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侍卫林原笑道,“我跟着郎君来的,将军你们没排到位子吗,跟我来吧。”


    萧横高兴地拍他肩膀,扭头喊拾光,“带小姐她们过来,有位子了。”


    何止是有位子,隐章进来后才知道,这是云居寺不轻易对外人开放的后院。门口有小沙弥守着,得有人接引,才能进去。


    院子整个往外包,只招待一位客人,至于这位客人想邀请谁,全凭客人心意。


    隐章来过好多次,头一回知道云居寺后院是能进的。


    她被领进了正屋,里面坐着萧彻。再次看见他,隐章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回头想找听雪她们。


    没想到,听雪她们和萧横一起被领进了东厢房。那个叫林原的侍卫飞快关上了门。


    隐章给萧彻行礼,“还是不打扰郎君了,我去厢房用也是一样的。”


    “顾小姐,”萧彻叫住她,“我有些事想请教,还望顾小姐行个方便。”


    隐章拒绝不了,只好应了。


    萧彻依然穿着一身乌黑布衣,腰间也还是那条有些发旧的革带,一点不像贵公子。


    走近他后,一股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有蔷薇花的甜香,夹杂着苦茶的清香。


    淡淡的,丝丝缕缕绕在一起,慢慢洇上隐章鼻尖,令她有些不安。


    云居寺的素斋,隐章也是好久没吃了,手艺还是那么好。只是她今日有心事,胃口不佳,面对满桌美味,食不下咽。


    “早就听闻云居寺素斋做得好,百闻不如一尝,果然美味。”萧彻给隐章舀了一勺豆腐,“顾小姐多用些。”


    “谢郎君。”


    隐章吃到半饱时,菜还在一直上,萧彻吃得很慢,一块豆腐要吃上好久。


    隐章见他一脸阴郁,眉眼冷峻,便放下了筷子,“郎君想问什么?但凡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不忙,先用饭。”


    你这也不像正经用饭的样子啊。谁家吃口豆腐要嚼上那么久?豆腐里的酱黄豆确实很有嚼劲,可也没到那个份上。


    他们这顿饭用了太久,萧横等得不耐烦,邀请大家出去逛。


    听雪拾光不放心隐章,不肯去。


    林原和萧彻带来的其他人,不敢去。


    问了一圈,只有戴嬷嬷肯陪他。


    戴嬷嬷知道萧彻是谁后,待萧横无比殷勤。知道萧横不是普通奴才,而是正五品将军后,待他简直是巴结过头。


    她脸笑成菊花,”老奴请将军吃面茶,哎呦,将军不晓得,老张头的面茶好吃的不得了,来了不尝尝,实在亏得慌。”


    萧横烦她,但又想出去逛,又想吃面茶,还想买肉串,他还想买听雪说的那啥花酒,一时犹豫,就没说话。


    戴嬷嬷多会看脸色的人呐,马上道,”将军坐着等等,老奴去给您端来,您尝尝就知道了。”


    萧横从怀里摸出两角银子,细细交代她买什么,“咱们人多,雇几个跑腿的,多买些回来,说不定郎君和顾小姐也想吃。”


    戴嬷嬷一听萧彻会吃,笑的见牙不见眼,不肯收银子,“这太多了,将军先收着,老奴跑一趟,让他们给送来,来了将军再会账是一样的。”她自己贴补都行,回头跟县主一说,县主保准赏她。


    戴嬷嬷走后,拾光低着头偷偷撇嘴,之前她还奇怪,戴嬷嬷这样的人,怎么静好县主那样器重她?原来,是在贵人面前换了一张面孔。


    家丑不可外扬,听雪见状悄悄在桌子底下拧她一把,“你吃饱了么,再用碗笋汤吧。”


    萧横去正房门口站了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又返回来,“你们说,他们也不说话,怎么吃得这样慢?一个时辰了还没吃完。”


    听雪也有些心焦,可这是佛门净地,她们又在外面守着,这么些人,真有事小姐肯定会喊得。


    不过天色不早了,可能没功夫去找郎中了。


    她见萧横和气,就问他练武会不会抻到自己,伤到了一般会怎样治?


    “抻到很正常,用药油推一推,揉开了,很快就好。”


    听雪又问,“用什么药油呢,红花油行么,怎么揉呢?”


    萧横想了想,“你是女子,不像军中操练得狠,一般伤不到筋骨,顶多拉伤皮肉。郎君那里有药,回头我给你要几瓶,厚厚抹上,用滚烫的帕子敷一敷,第二日就不疼了。”反正他备着也不用,白放着也是放着。


    听雪连忙道谢。


    正房,隐章早就吃饱了。可萧彻虽吃得很慢,筷子却一直没停。隐章有些坐不住了,她第一百次后悔留了下来,当时就该坚持去厢房的。


    正坐立难安时,林原敲门进来,俯身贴在萧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萧彻眉心微拢,“知道了,备马。”


    隐章眼神一亮,立马放下了筷子。


    林原退下了。


    门关上后,萧彻问道,“顾小姐用好了吗?”


    “好了,郎君有事只管去忙。”她答得飞快,声音雀跃,眼睛水亮。


    她恨不得立刻就走。


    萧彻眸色暗下去,深不见底。


    他想到萧横的话。


    覃兆丰亲了她,她没避开。


    “顾小姐,”他叫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唇上有酱汁。”


    “什么?”


    萧彻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这里,有酱汁。”


    隐章脸一热,抬手去擦,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


    萧彻走向她,慢慢抬起手,指腹落在她唇的另一侧,轻轻一蹭,“是这里。”


    “我指错地方了,抱歉。”


    “多谢郎君。”隐章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又悄悄松开,呼吸短了一拍,她向他行礼,“今日多谢郎君款待,告辞。”


    “顾小姐,身上伤好些了吗?若是没好,我这里的药……”


    他不是有事吗?不是要走吗?方才饭间一句话不说,这会儿怎么这么多话?


    隐章飞快拒绝,“多谢郎君,我已经好了。”


    萧彻手背轻轻落在她肩头,随即微微用力,隐章眉头拧了一下,硬忍着才没叫出声。


    萧彻轻笑,“真的吗?”他像个登徒子。


    隐章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快到她自己也没察觉。扯了扯嘴角,凉凉一笑,“骗你的,还没好。不过郎君的药太贵了,我买不起。镯子也被郎君买走了,再没有那样的物件跟你换了。”


    “不收钱,送你。”


    “不收钱?那郎君想收什么呢?”隐章扬起脸,笑意盈盈,眼神慢悠悠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眼睛上,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二人本就站得极近,隐章一根手指勾住他腰间革带,轻轻一扯,他整个人便靠了过来,二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太高了,隐章踮起脚尖,手攀住他的肩,闭了眼,将红唇送了上去。


    用过饭,未曾补妆。她口脂已褪去大半,露出底下粉白娇嫩的唇,水润润的,带着湿意。


    梨花香气漫过来,比三月三那日浓烈缠人的栀子香,更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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