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再说了什么顾隐章就听不见了,带她下来的嬷嬷一头灰发,慈眉善目,在江家应该有些地位。只见她一个眼神,就有小丫头飞奔出去,叫了顶轿子过来。
顾隐章坐在轿子里回忆萧彻那个冷笑,越想越不安。这个人还捏着覃兆丰的命脉,能给他铺路去凉州。
覃兆丰肯定是不会帮她的。
况且,那可是萧彻。得罪了他,在幽州谁还能呆得下去?
怎么办?她和灵熙还能活到明日吗?
轿子走得不慢,但因为距离远,所以也走了有小半个时辰。
怕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隐章在这小半个时辰里,安慰好了自己。跟着静好县主应酬的时候,已全然不见方才的失态。
见完礼,她安分地坐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顺模样,专心致志听众人闲聊。
静好县主瞥她一眼,拉着江家大小姐江怀瑛道,“萧家七郎君真要跟长安贵女联姻啊,你方才说是哪个郡主来着?”
江怀瑛笑,“可见你没仔细听,不是郡主,是吏部尚书蒋家的小姐,宫里淑妃娘娘的妹妹。之前赐婚圣旨没到,不好往外说。这不,传旨的宫人已在驿站住下了,板上钉钉的事,我才敢吐露一二的。”
萧镇婚事定了?
隐章脸上笑意不变,微微捏紧了手上的镯子。她闻着鼻尖馥郁的栀子香,心中苦涩。
虽说她本就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拿下萧镇,但猛然知晓他亲事已定,还是很失望。
怎么就那么难呢?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不顺着覃兆丰,就得去给人做妾了吗?
若是……毁了这张脸呢?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毁了自己的脸?她就长这样,这是父母给的,是老天给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隐章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再说了,她惹怒了萧彻,说不定活不过今晚,何必多想。
酉初,隐章跟着江家仆从,走进一座小院。青砖灰瓦,粗看十分简朴素净。
但墙角随意摆放的是汉白玉石凳,廊下供人小憩的躺椅,看似寻常,也是难得的铁梨木。
这院子,竟讲究的很。
正房五间,打通了格局,宽敞疏朗,陈设与院子一脉相承。看着简单冷清,但桌椅几案,皆是珍品。
屋内墙上挂着弓矢,案上摆着砚台和兵书。她还看见一双牛皮靴,黑面白底,约一尺来长。
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屋子,这个男人出身行伍,身材高大,身份贵重。
隐章站在门口,不肯再进。
江家丫鬟不会走错,她没有发问,只盯着刚进院子的灰发嬷嬷。
方才就是她带着自己去找静好县主的,此刻她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叠放着女人的衣衫。
隐章立在原地,眉头微皱,等着解释。
灰发嬷嬷走到近前,嘴角微微一弯,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几分,不紧不慢道,”老奴姓江,打小在节度使夫人跟前伺候。小姐莫怕,这是我家六郎的院子。”
节度使夫人?六郎?
“萧彻?”顾隐章猛吸一口凉气。
江嬷嬷笑意深了几分,“是。”
江嬷嬷自顾自进去收拾了,随后丫鬟们鱼贯而入,低眉敛目,手中各捧着器物。
顾隐章盯着蒸腾着热气的柏木浴桶,嘴角微微抽搐,冷笑出声。
“萧彻知道吗?”她依然直呼大名。
“自然是知道的。”江嬷嬷笑道,“小姐放心,覃大人和静好县主也是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过半个字。
顾隐章脱去衣衫,迈进浴桶。水温微烫,她却浑身发冷。视线渐渐模糊,她眨了眨眼,整个人沉进水里。
……
萧彻推开院门愣了下,退出去四处看了看,确认这是他的院子。他来抱春园一直住这里,里面是按他喜好收拾的,放着他的东西,不可能给旁人住。
萧彻抬腿再次迈进去。
日沉西山,余晖满天。
江嬷嬷正领着一群侍女往外走,抬着浴桶。桶身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中,带着女人身上的脂粉香。
萧彻目光沉了沉,脸色铁青,扭头就要走。
江嬷嬷叫他,“六郎,覃府的顾小姐在里面等你。”
覃府的顾小姐?
顾隐章吗?
萧彻停下了。
江嬷嬷见状忍俊不禁,朝他行了一礼,也不多言,只关上了院门。她亲自守在院子门口,挥手让侍女退下。
房门开了,晚风穿堂,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香气,扑了他一身。
萧彻转身看去。
顾隐章倚门而立,脸上潮红未退,湿发粘在颈侧。桃粉衣衫湿了一片,黏在身上,隐约可见雪白肉色。
桃花灼灼,艳色逼人。
萧彻眼底墨色翻涌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三月春水醉桃花~
第5章 怪香的 有点疼,忍忍
早知道有这么一日,隐章心里清楚的。
可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更没想到,会让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隐章无比肯定,萧彻听见她和灵熙说他不行了,所以他这样报复她。
她一点法子也没有,覃兆丰指望不上。他怕萧彻,有求于萧彻。况且,她不耐烦求他,这一年她受够了。
之前还倨傲不肯做妾,这下好了,妾都做不上。
隐章当真是豁出去了,才推开了门。
萧彻在看她。
他眼神好可怕。
他是在攥拳头吗?要打她吗?
听说男人那里若是不行,性情就会扭曲乖张。会想法子折磨人,用鞭子打,用蜡烛烧。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隐章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硬撑着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隐章觉得脚都站酸了。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然后,听雪被送了过来。
怪哉,不顾体面地把她折腾到这里,又是沐浴又是更衣的。结果他过来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瞪了她半晌,扭头走了?
虽然想不通,但走了好。
隐章绷紧的脊背悄悄塌了下去,身上衫子汗湿一片,她也不敢再要水,只胡乱擦了下,换上了自己来时的衣裳,把自己重新裹得严严实实的,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
过了一会儿,那个江嬷嬷带着几个侍女来给她送晚饭,很是恭敬。
侍女们垂着头不敢看她,江嬷嬷亲自站在一旁伺候。
隐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脑中灵光一现,萧彻该不会为了显得他行,跟旁人胡说八道了吧?
江嬷嬷带侍女走后,听雪躲在西侧尽头的屋子里,缩在屏风后头,恨恨地撕扯那件桃粉衣裳,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怎么了,受委屈了?他们为难你了?”隐章见状忙蹲下翻看她身上,撸开袖子看胳膊,急道,“打你了?”
听雪哭出声来,“没有,我好好的,我是替小姐委屈。”
隐章鼻子一酸,强笑着拉她起来,“傻丫头,我也没事。”
什么都没发生,萧彻没打她,也没对她做什么,她好好的。
隐章想,是不是她遇见的坏人太多,所以有些草木皆兵了?见着谁,都先往坏处想。
萧彻是节度使之子,打仗那么厉害,战功赫赫,但是从未听说过他滥杀无辜欺凌平民。
头一回见,他二话不说给她送了药。后来她迷路,也是他二话不说送她回去。
这样的人,当真会是她想的那种人吗?因为两个小姑娘背后说他闲话,就要狠狠报复回去?
会不会,不是他的主意?他跟她一样,也被蒙在鼓里?不然他不会扭头就走的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呢?还要攥着拳头看?看那么久?
算了,这不重要,他又没做什么。况且,他那样的身份,真要想报复她,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他又不行。
随意在哪里敲个闷棍,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隐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眉心渐渐蹙了起来。听雪睡着了。鬼使神差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值夜的侍女换了一批,是陌生面孔,瞧见她立即行礼问道,“小姐要什么?”
隐章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侍女愣了下,然后笑,“自然可以,您放心,奴婢陪着您,外面也有巡夜值守的,不怕的。”
迈出院门的那一刻,隐章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她强忍着没有返回去。也不知萧彻在哪里,隐章想跟侍女打听一下。好在不等她问出口,看见一个亮灯的亭子。
萧彻坐在那里。
她牙关一咬,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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