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点头,弯腰把客位的碗筷摆正。铜锅里的汤底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牛骨的鲜香气不多时就飘了满院。
小葵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我现在看见周老板那张脸就犯怵。”
“好,我去。你看好火候,差不多可以先把羊肉卷涮进去。”
秦昭昭出门拐到隔壁那扇朱漆小门前,站在门廊底下定了定神,抬起手,咚咚敲了两下。
王勉开的门,一瞧见她,眼睛都亮了:“秦小姐!”
秦昭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之前消防整改的事,多亏你们提醒,一直没来得及道谢。今晚煮了火锅,想请王秘书和周总赏光过来坐坐,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
“没有没有!正发愁不知道吃什么呢!秦小姐您稍等,我这就进去跟老板说一声。”王勉眉飞色舞,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的。
秦昭昭规矩地背过身,站在门口等着。
王勉兴奋地穿过院子,跑到正房门口敲门:“老板!秦小姐来了,请咱们过去吃火锅呢!”
里头没有动静,也没人应声。
王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看这样子老板是闹上脾气了,铁定不领这个情。
他正失望着琢磨怎么回秦小姐的话,面前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容光焕发的老板大步迈了出来。
家居服换成了西装三件套,钻石袖扣也戴上了,发型也打理了,身上还喷了古龙水。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米其林三星赴宴,知道的是去隔壁吃顿铜锅涮肉。
周宴清被他看得不自在,丢下一句:“登门做客,礼数得有。”
王勉憋着笑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两人来到隔壁。大老板进门就背着双手踱了几步,四下扫了一眼,消防通道打通了,动线也改了,之前他挑的那些毛病倒还真都改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算合格。
“喝茶还是喝点什么?”秦昭昭侧身站在矮桌旁,笑着招呼。
她换了身藕荷色长裙,头发松松地偏在一边编了根麻花辫,看起来倒蛮清爽。
王勉赶紧接话:“我们老板只喝正山小种。”
“哦,好的,那您先坐。”秦昭昭礼貌地应了,转身去泡茶。其实所谓的坐,不过是两张小板凳。
周宴清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开,一张脸忽然又阴了下来,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举起筷子:“那就开动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地方本就不大,铜锅又冒着腾腾热气,不过好在春末的晚风还算凉快,倒也不觉得闷。
饶是如此,周宴清还是涮出了一脑门汗,一根手指伸进领口松了松领带,又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深蓝真丝口袋巾,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同情:“周老板,穿这一身吃火锅……挺热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搁下,面无表情:“不热。”
秦昭昭和王勉同时低下头偷笑起来。王勉脚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双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动声色地碾了上来。
王勉立刻敛住笑,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我那边存了几瓶酒,要不拿一瓶来,庆祝秦小姐开业?”
“喝喝喝!”小葵算是个小酒鬼,听见酒字立马举手。然而除了她,满桌鸦雀无声。
周宴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秦昭昭也没吭声。小葵讪讪地缩回手,对王勉小声说:“要不算了,还是喝茶吧咱们……”
王勉急了:“别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级的,保证小葵姑娘你没喝过。这样,你跟我过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开。”
“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来,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火锅。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开口:“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明目张胆,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秦昭昭不软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好半天才抬起头,盯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冒出一句:“权当是我送你们的开业贺礼好了。”
秦昭昭正低头往锅里下肥牛,一缕碎发从辫梢滑出来,垂在锅沿边上,眼看就要扫进汤里。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捞起来,轻轻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软软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阳公寓强吻她时,嘴唇碰到的也是这一小片温软。
秦昭昭赶忙腾出一只手按住耳边的碎发,也不知是不是铜锅的热气蒸的,耳根有点发烫。
白汽弥漫中,周宴清同样闪电般收回手,松了松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闷。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秦昭昭刚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盘茼蒿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盯着那盘刚下锅的茼蒿,很破坏气氛地开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语气平和:“我给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兴了。他抄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夹起一颗虾丸咬了一口,皱着眉头找茬:“这虾丸谁做的,太难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厨房亲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聪明如秦小姐,还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个“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军。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惯常的说教口吻,企图挽回一点面子:“中国人的教育观念有个通病,总爱拿控制当关爱,单从吃饭这一件事上就能窥见一二。我从小不爱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葱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虾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葱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国人总觉得这样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欢?那我就偏给你,你吃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习惯就好’的逻辑,不仅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一辈子的童年创伤。这在心理学上叫典型的‘强迫性喂养’。我奶奶也不例外,别看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教育观念上,照样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区。”
秦昭昭听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完,低头咬着贡菜,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两下,满脸不悦:“请问秦小姐在笑什么?你也是留洋回来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过几年,我说的哪句不对?”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抬起头看着他说:“教育观念是人的问题,不是中西的问题。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美国也有,跟文化差异关系不大,直升机父母、虎妈,不就是美国人的概念么?美国同样有控制欲强的家长,中国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观点。”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吐槽。当年还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虾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头挨训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装逼当场翻车,噎了半天:“……你记性倒是不错。”
秦昭昭笑着扎起一颗虾丸,放进他碟子里:“骗你的。这虾丸是我做的,没放白胡椒,也没加葱姜水,用的是桂花酿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里忽然像有股小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去。
刚才她记不住自己喝什么茶,他还耿耿于怀了一会儿,可现在,她不记得他喝什么茶,却记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夹来的虾丸,虾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里淡淡散开,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又往自己碟子里捞了一个,觉得现在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她找准时机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上次我去朝阳公寓,是想找爷爷留给我的那套铜制七件套,结果没找到。那是我爷爷亲手给我打制的,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他慢悠悠哦了一声。
“扔了。”
秦昭昭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云淡风轻地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些破烂我就叫人处理了。不然留着干什么,占地方吗?”
秦昭昭低下头,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锅里一颗虾丸咕嘟一下浮上来,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捞,刚要送进自己碗里,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抢先一步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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