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要创业。”秦昭昭指尖捻了片薄荷,头也没回。
周宴清呵呵一声道:“每天陪着洋男友四处游山玩水,这就是你创业的态度?”
秦昭昭懒得搭理他的酸腔,照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谈恋爱不妨碍我创业。”
“是。”周宴清自己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这话没经脑子就滑了出来,“只妨碍你当年一声不吭跑路留学。”
秦昭昭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上下扫了他一眼,不怒反笑:“至衡的大老板原来这么闲,成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当消遣。看来我没选至衡真是明智之举,连老板都这么闲,整个企业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宴清不甘示弱,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还得拜秦小姐一刀所赐,让周某百忙之中得以休个病假,这才得闲操心秦小姐的家务事。秦小姐怎么不再捅深点儿?周某就能多歇几天,说不定连你的开业典礼都有空去捧场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剑拔弩张,像极了老派武侠片里的桥段,龙门客栈里,金镶玉与周淮安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对峙,眼波流转间刀光剑影,下一秒就要掀桌子抽剑,打个稀里哗啦。
此情此景,感觉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
关键时刻,老太太的脚步声跟及时雨似的飘过来。
傅书瑶往俩人中间一站,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里的蒲扇照着周宴清肩膀就来了一下。周宴清差点蹦起来:“好胳膊也得让您敲坏了!”
“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拌嘴?幼不幼稚,昭昭小你十岁,你跟人家吵,不嫌丢人?爸爸跟女儿斗嘴似的。”
傅书瑶摇着头叹气,转头招呼王妈把提在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昭昭,“回去趁热吃。桂花糕凉了就不软糯了,没给你带太多,隔夜口感就差了。要是喜欢,下回奶奶再让厨房给你做。”
周宴清揉着肩膀,还在后面嘀咕:“我才没有这种不孝的女儿……”话出口,反应过来,这不等于认了自己辈儿大?当即脸更黑了,呵,这个阴险的老太太。“谁跟她斗嘴了!”
秦昭昭笑盈盈地接过油纸包,无视周宴清在躺椅上那副悻悻的表情,和奶奶王妈道了别,提着那包桂花糕穿过垂花门走了。
王妈跟着去送她。
等人影一绕过影壁,傅书瑶就板起脸来,扇子点着他:“一遇上她的事你就失了分寸,说话不过脑子,全是小学生斗嘴的路子。你心里那点气,非得靠自降身份撒出来?”
周宴清垂着脑袋,一手撑着膝盖,盯着胳膊上那截崭新的纱布。血色早已不见,干净得好像从没伤过。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怅然。
他听完老太太训,也没再顶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兴致。等老太太说完,才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王勉早在胡同口候着,见老板出来,赶紧替他拉开车门。周宴清把西装往座椅里一丢,无精打采地坐进后座,头往后一仰,阖上了眼。
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慢腾腾地把车从胡同里往外挪。
这老胡同的窄巷子,车宽堪堪能过,最是考验车技。
“老板,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说就说,不该说就闭嘴。”
王勉又瞄了眼后视镜,见他仍闭着眼,咬了咬牙,说了:“那个叫戴维的英国傻大个儿,昨天走了。他来中国是学术交流,不是专程来找秦小姐的。另外,他是秦小姐在英国的房东玛莎太太的孙子,我仔细查过了,他跟秦小姐压根儿不是那种关系……”
“哦。”
周宴清就淡淡应了一个字,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王勉心里犯嘀咕。这么劲爆的好消息,老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他第二个消息都没底气说了。
“还有个事儿,老板。”
周宴清偏过头,望着窗外灰瓦屋顶,声也不吭了。
王勉撇撇嘴,装作专心看路:“秦小姐现在租的薛小姐那套小四合院,就在您鼓楼那宅子的隔壁。”
话音落了,后排没动静。
王勉也不再言语,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
忽然,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王勉吓得嗷一声,差点一脚油门拐进护城河里。
后排那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从座椅缝隙里探过身来,攥着他胳膊把人往回拽:“你说什么?”
——
关于周老板这宅子,倒也不能怪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钱人的房产确实都跟集邮似的。之前许岁岁同学做财经专题时,采访过一位香港老牌富豪,家族信托名下的房产遍布港岛半山,有一回司机去浅水湾接他,开了半天车,那富豪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咦,这栋楼不错,什么时候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生,这栋是你自己的。”
说回周老板。咱们周老板一向以狡兔三窟自居,实际上他的窟比兔子多得多,全球几大板块的核心城市都有置业,分散在不同的信托和基金里。不必质疑周老板的财力,做日化原料起家的,说出来不性感,但是家底绝对不薄。至衡握着国内大半日化香精的核心配方和关键合成工艺,你随便去超市货架拿一瓶洗发水、沐浴露,十瓶里有六七瓶都会出现同一种来自至衡合成车间的香精基底,说是隐形的行业寡头也不为过。
只要你还洗澡洗头,家家户户就都在给至衡贡献营收。这在业内叫“隐形冠军”,英文里管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企业叫“Hidden Champion”。
再说回周老板这宅子。
还是十来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喜欢搞点小投资练手。头一笔投的就是当时风头正劲的谢卓宁的AR车队,借着这个契机,他混进了卓哥那帮大院子弟的圈子。
说起来,小周老板在海外是从不混圈子的。欧美圈子壁垒深,白人老钱的圈层铜墙铁壁,黄种人再有钱也挤不进核心层,管你是富几代红几代,在人家眼里你永远是ese,因此白人只跟白人玩,华人跟华人玩,ABC跟ABC玩,黑人跟黑人玩,渐渐就有了圈子……
周宴清骨子里鄙视这种圈子文化,回来却被北京这帮大院子弟的小圈子勾了魂儿,每回都笑眯眯往人局上凑,像个头一回逛庙会的孩子,明知道里头闹哄哄的没什么正经东西,偏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瞧。
于是,在一次饭局上,他和当时京城最富的杨大少在众人的怂恿下,从一位着急套现的开发商手里一人捡了一套鼓楼的四合院。
当时对方急需现金周转,低于市场价八折出手,两人觉着划算,便一人拿了一套。那时的想法还很天真,两套院子挨着,回头把中间那堵墙打通,搞个私人会所玩玩,会员制。结果两人都是玩票的性子,三天热度一过便抛之脑后。
没多久,周宴清就认识了来奶奶家调香的秦妹妹,那边杨大少和薛晓京搞地下情搞得火热,更是分身乏术。打通院墙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
接下来回到毫不知情的秦小姐这边。
戴维这次来中国,还专程替玛莎太太给秦昭昭带回了一套她在英国调香时用的旧设备,那台老式脂吸工作台。
玛莎太太在便签上给她留言:“这套东西跟了你那么久,早就是你的了。你走以后,我瞧着它孤零零地搁在工坊里,总觉得它还等着你回来。所以我想,还是送它去找它真正的主人吧。”
秦昭昭把工作台仔细摆好,爱抚着它。确实,和这台老伙计处久了,换新的反而不趁手,摸起来还是旧的顺意。只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留给她的那套铜制香具,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
周映葵揣着喜糖和香包去给街坊四邻打招呼,去时高高兴兴,回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昭昭!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昭昭闻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塞进小葵手里:“怎么了?是不是有邻居不满意,提意见了?”
她们马上就要营业,以后顾客进进出出难免叨扰四邻。秦昭昭贴心准备了喜糖和自己亲手调制的小香包,让小葵送给胡同里的街坊,算是提前打个招呼,讨个人情。
“不是邻居有意见……是隔壁……隔壁住的是周宴清!”
周映葵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拍着胸口顺气,“我刚才敲隔壁门,开门的是王秘书,我往里瞟了一眼,正主儿在廊下躺着呢,吓得我抱着东西就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飘来一道男声,不紧不慢带着点讥诮:“怎么着?合着全胡同都有喜糖,就我不配?”
两人蹭地回头,就见周宴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踱了进来,王勉跟在身后一脸赔笑。
周映葵下意识跳到了秦昭昭身后,怀里的糖篮子抱得紧紧的。
周宴清目光扫过糖篮,最后落在秦昭昭脸上。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明摆着是来挑刺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