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没有犹豫。


    对方将让渡文件推到她面前时,她很快便签了字。资金到账后,她也没有停留,转手便汇进了医院账户。


    她那时反复告诉自己,陈蘅之说过,礼物送给她之后,就是她的东西。她有权处理。妹妹的命,当然比一顶王冠重要。


    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在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以为她和陈蘅之再无以后,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这顶王冠。


    可没想到,自己30岁这年,这顶亲手卖掉的王冠,竟然再次完好无损地躺在了自己的掌心。这一瞬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委屈与愧疚,像洪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盛江南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丝绒盒子的边缘,很快便隐了进去。她慌忙偏过脸,想要将眼泪擦掉,可视线早已模糊,连盒子里的王冠都看不清楚。


    她有些失神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


    “你……”一开口,沙哑的嗓音里面就带出了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说不下去了。


    陈蘅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温柔地说:“从我第一次见到报告说你卖了这顶王冠,我找了它三年。它被转手了两次,去年冬天进了塔桥的私人拍卖,我让人把它拍下来了。”


    盛江南低头望着那颗海蓝色的宝石,鼻尖又是一酸。可她不愿意再当着陈蘅之的面哭得这样狼狈,便吸了吸鼻子,故意拖着腔调调侃:“陈总不愧是陈家新任掌权人,好有钱哦。”


    陈蘅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拿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盛江南脸上的泪痕,轻道:“对啊,有钱当然要取悦女朋友了。”


    盛江南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一把拿走她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嗔道:“说了很多遍了,插科打诨不适合你。”


    陈蘅之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盛江南的下巴上,温柔而坚定地又道:“权和钱不就是为了当下吗?如果这能够让你高兴,我也会很高兴的。”


    盛江南抬眸,看着一副昏君模样的陈蘅之,她瘪了瘪嘴,抬手抱住眼前人,抱怨着:“陈蘅之,你好烦啊!哪有人生日送让人哭的东西的啊!”


    陈蘅之轻抚着她的后脑,眼里浮现出一层笑意,她稍稍推开盛江南,瞥了眼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的露西娅,轻声:“露西娅还在看呢。”


    听到露西娅的名字,盛江南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第三个活物。


    她从陈蘅之怀里退出来,正好对上露西娅圆溜溜的眼睛。小狗歪着脑袋,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扫动。


    盛江南顿时觉得有些丢脸,偏过头不肯再看。


    陈蘅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羞耻,她从盒子里拿出王冠,抬手便要往盛江南头上戴。


    盛江南反应极快地后退半步。


    “不要。”她抬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拒绝得十分坚决,“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戴这个真的很羞耻。”


    “好吧。”陈蘅之也不勉强,她从善如流地将王冠放回了盒子里,而后,她又好似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了另外一个盒子,“那是你18岁的礼物,这个才是30岁的礼物。”


    盛江南缓缓地打开小盒子,只看到里面有一枚钥匙。


    “去吧。”陈蘅之视线瞥向角落,示意盛江南上前。


    那里立着一只被苫布盖住的高柜,她原先只当是房间里尚未整理好的家具,从未想过那也与自己有关。


    盛江南握着钥匙,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苫布被她缓缓拉下,布料落地的一瞬间,玻璃柜里的东西全部显露出来——柜中整齐陈列着一块块腕表。


    有些表盘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有些表带仍旧保持着她记忆中的颜色。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牌,也并非每一块都很贵,可盛江南全部认得。


    这都是她所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手表,很多都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世界各地买回来送给她的。


    在盛家破产的时候,她把这些都抵押了出去。却没想到,在今天又一次见到了。


    盛江南握着钥匙,指尖一点点收紧。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发虚:“那这枚钥匙呢?”


    “是你家的钥匙。”陈蘅之缓缓地走上前,她搂上了盛江南的腰,“W 市的家,我没有让人动,一切都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盛江南怔怔地望着玻璃柜,她一时甚至无法理解陈蘅之在说什么。W市的那栋房子早在盛家出事后便被卖掉了。她记得后来买下房子的是邺城的一户人家,对方重新装修过,也改动了庭院。


    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她从来没想过,那里还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陈蘅之……”盛江南叫了她一声,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她想问陈蘅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她又是从哪里挤出时间,在和陈启衍争斗的间隙,找到被她卖了的王冠、散落在外的腕表,以及把那栋早已面目全非的房子恢复原样。


    可她问不出来。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盛江南都已经无法想象,陈蘅之究竟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多少精力。


    “手表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留意了,只是一直没有凑齐。”陈蘅之看出了她的疑问,淡淡笑了一下,“至于那栋房子,确实费了些波折。原来的屋主不愿意出售,里面的陈设也改动过很多。但终归结果还是好的。”


    盛江南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你不用……”她想说不用为她做这么多,也想说谢谢,可陈蘅之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唇。


    “不用感动,这些本就属于你。”


    盛江南看着她,久久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蘅之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


    她将脸埋在陈蘅之颈侧,眼泪很快沾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17岁以后,她一直在失去。先是盛家,后来是妹妹,JPM 的工作、A 国的签证,最后是陈蘅之。她花了很多年习惯两手空空,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些失去的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可陈蘅之回来了,她还记得记得她卖掉的王冠,记得她家里的手表,记得W市那栋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甚至比盛江南自己还要固执地相信,那些东西本属于她。


    盛江南紧紧抱着她,过了很久,才带着哭腔小声道:“和你送我的这些比起来,我的那块表好拿不出手啊。”


    陈蘅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不一样。”


    “为了那块表,你有100块,给我花了95块。”陈蘅之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我喜欢这95块的心意。”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是认真地说,她也明白其中含义。虽然对于陈蘅之来说,那并不算什么多么贵重的东西,可那是现阶段的她,能够送给陈蘅之的最好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意更加重要。


    她不会妄自菲薄认为自己的爱拿不出手,她唯一想的只有:她要再努力一点,多赚点钱。


    毕竟,陈家大小姐真的很能花钱。


    她抱着陈蘅之,迟迟不肯松手。


    落地窗外,东河的水仍在向前流动。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偏移,将相拥的影子拉长,安静地落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金色逐渐染上橘红。


    盛江南才终于在陈蘅之怀里动了动,她哭得有些脱力,声音也闷闷的:“那我今年要许愿了。”


    陈蘅之没有松开她,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话里含着一点笑意:“许什么?维氏项目顺利交付?”


    “那我也太没出息了吧。”盛江南吸了吸鼻子,从她怀中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有擦净的泪水。可她望向陈蘅之时,目光很亮,里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希望,资本家陈蘅之永远爱我。”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片刻后,她轻声回答:“那我希望,牛马盛江南能够一直允许我爱她。”


    盛江南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跟着落了下来。


    露西娅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两个人始终不理自己,终于不满地哼了两声。它摇着尾巴走过来,乖乖趴在两人脚边,将温热的肚皮贴上盛江南的脚踝。


    盛江南低头看了一眼露西娅,又重新望向陈蘅之。


    窗外是东河的落日,耳边是小狗低低的呼吸声,陈蘅之的手仍旧被她握在掌心里。


    这一刻,盛江南忽然觉得,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无从诉说的委屈,终于都有了归处。


    多年前走丢的东西,被陈蘅之一件一件找了回来。连同那个停在18岁,被她遗忘在角落的盛家大小姐也重新回来了。


    盛江南收紧手指,与陈蘅之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陈蘅之的手了,不管发生什么。


    她在心里安静地想。


    第171章 幸福的牛马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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