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似乎有所察觉,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嘴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呢喃。


    “Sybil,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吗?”陈蘅之稍稍停下动作,整个人静止在床头,低下头凑在盛江南耳边,放轻了声音温和地问道。


    半梦半醒中,盛江南嗯了一声。


    陈蘅之听到,看着盛江南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指尖在手机的边缘慢慢收紧。


    这个人把手机密码设成她的生日,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份材料里;明明睡觉前还在因为她的安危焦虑地哭,可现在却把自己也塞进了陈家的危险之中。


    陈蘅之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她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耐心地等盛江南彻底重新睡稳以后,才极轻地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在冷气里的肩膀。然后,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左腿落地踩在实处时,一钝痛当即从膝侧蔓延上来。她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盛江南,确认她没有醒,这才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盛江南的公寓并不大,陈蘅之怕讲电话的声音会吵醒她,只能拉开落地窗去了阳台。


    清晨的新泽西已经慢慢醒了过来,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远处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又很快合上。天光被云层压得很淡,空气里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


    陈蘅之披上睡袍,站在露台上,把电话打给了左崇。


    电话很快被接通,陈蘅之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是陈蘅之。”


    “大小姐。”左崇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接到她的电话。


    “阿仲在忙什么?”陈蘅之问道。


    “在和董事局的成员拉扯,还有部分陈家亲戚在胡搅蛮缠。”左崇一本正经地汇报着台屿那边的现状,“林总在应对警方和媒体,暂时抽不开身。”


    陈蘅之扯了下嘴角,这倒很像陈家。哪怕陈启衍已经被带走,剩下那些人也不会真的安分下来。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你去帮我查几件事。”


    “盛江南具名提交了新约克的材料。你帮我查一下是谁让她签字的,为什么现在副本会外流?顺便,去查一下台屿南部或者新约克这边,到底是谁打算对她动手。”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说是几件事,但实际上,这已经牵扯到了这次庄园对峙背后的证据链以及盛江南现在的安全,左崇跟在陈蘅之身边这么久,当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冷意。她没有多问,只是很快道:“我马上去查。”


    “十个小时,我要看到结果。”陈蘅之垂眸打量着楼下逐渐变得车水马龙的街道,淡淡地吩咐。


    左崇没有推脱,利落地应下。就在准备挂断电话前,她忽然又停了停,主动开口道:“大小姐,盛总身边的安保……需要我现在再从增派人手吗?”


    陈蘅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向卧室方向。隔着玻璃门和一小段客厅,她看不见盛江南的脸,只能看见那间卧室里模糊的床影。


    盛江南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陈蘅之已经发现了她做过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回道:“都放在暗处吧,多带几个人,别让她察觉到了。”


    挂断电话后,陈蘅之推门返回室内。不大的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不远处熟睡的盛江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沉得发慌。


    到了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当然知道盛江南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斯福岛那条线如果是匿名线索,在法庭上证据链就不够锤。陈启衍完全可以狡辩,说那是陈蘅之为了抢夺和颐的控制权,故意在董事局面前夸大威胁、制造恐慌。


    可盛江南一旦具名,性质就彻底变了。她是在用自己体面的社会身份和前途做赌注,去证明陈蘅之的私人领地确实被人异常接触过,去证明陈启衍确实在打算跨境威胁继承人。


    也正因如此,有了这份过了律师见证的具名材料,元赋和元辞那边在台屿高层面前才拿到了绝对的底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保六总队的随行警卫介入。


    这场局,盛江南在北美,她在台屿,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到让陈蘅之在这几个小时里,居然盲目地沉溺在胜利的喜悦中,忽略了这一切怎么可以顺利成这个样子。


    陈蘅之抬手按住眉心,过了很久,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自己的愚蠢。


    她怎么会真的以为,盛江南只是在新约克担心的她的安危?她早该想到的,以盛江南的性格,她一定会出手的。


    盛江南这个混蛋,哭着要自己保证不涉险,可自己却在干什么?


    陈蘅之垂下手,抬眸看着卧室那道安静的身影,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地沉下去。


    是她把陈家的局拖到了这一步,是她让陈启衍有了拿盛江南做文章的机会,也是她,在这场局里太自负,忽略掉了盛江南骨子里的狠。


    陈蘅之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再动。直到卧室里的盛江南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在枕边摸了摸,像是在找她。她眼神微微一动,她最终还是走回卧室,在盛江南身边重新躺下。


    盛江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很自然地往她怀里蹭了一点。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盛江南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有半点睡意。


    “Sybil。”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


    早上9点整,盛江南醒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发现陈蘅之不在,她立刻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叫道:“陈蘅之!”


    正在客厅沙发上的陈蘅之听到动静,很快走了进来。她看着盛江南揉着眼睛坐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有些乱,睡衣领口也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刚醒来的茫然与无措。陈蘅之眼里浮出一抹温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吻她有些干燥的唇瓣:“早上好,江南。”


    “早上好。”盛江南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一抬头,瞧见陈蘅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藏得深了几分。盛江南有些好奇,“你今天怎么戴眼镜,没有带隐形来吗?”


    “没有,不过也没关系,我最近没有什么公开行程。”陈蘅之笑着摇摇头。她顺势牵过盛江南有些微凉的手,力道轻柔地带她前去浴室。


    盛江南落后了她半步,盯着陈蘅之挺拔的背影,总觉得她现在的温柔里,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她没有再纠结,接过陈蘅之递来的牙刷,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洗漱。


    “你今天什么安排啊?”刷完牙,盛江南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从浴室探出头问她。


    “没有什么要紧事,可能去趟罗斯福岛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眼底还没有散尽的青黑,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盛江南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正准备加热,一转头却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烘焙得刚刚好的吐司和煎蛋。她默默地把牛奶放了回去,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陈蘅之身后,倾身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带有薄荷香气的吻:“你做了早餐啦?”


    陈蘅之侧过脸笑了笑,点头应道:“嗯。等会我送你去公司。”


    盛江南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几下,很快摇头拒绝:“你的胳膊受了伤还没好,别折腾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有司机。”陈蘅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盛江南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下眉。她没再坚持,反而顺着她的话,有些打趣般地凑过去逗她:“哇哦。我的女朋友排场很大诶,出门都有专门的司机。”


    陈蘅之被她有些“狗腿”的模样逗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盛江南吃过早饭,手脚麻利地换好了一身干练的西装和平跟鞋,反手拿上常用的公文包和电脑,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门口等她。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腰,两人一起下楼。


    司机看到二人,及时地过来开车。


    一路上,盛江南都陷在座椅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行业材料。只是偶尔在换气的空隙里,她的左手会盲摸过去,有些依赖地捏捏陈蘅之的手掌。陈蘅之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始终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一路无话。


    车子很快赶到了森特维尤的办公楼下,盛江南看到,她收起面前的电脑,塞进包里。在下车前,她倾身轻吻陈蘅之。


    陈蘅之却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指尖有些凉。她反客为主地回吻了她,直到车外催促的鸣笛声响起,才松开手,目送她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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