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看到了盛江南半边已经湿透的肩膀,看到了她眼眶还红着,却还要故作平静地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的动作。原本冰冷的语气终究软了几分,陈蘅之低声:“江南,你不要参与进来。”
从始至终,陈蘅之都没有想过要让盛江南卷入她和陈启衍的斗争。她不想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更不想盛江南因为她受到任何波及。
盛江南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职业领域中崭露头角,成为森特维尤的Sybil 盛,手握维氏制药的客户资源,有了明朗的职业路径。她会顺利升职,会成为森特维尤的合伙人,会在资本市场拥有自己的名字。
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被债务缠身,被死白男轻慢的她了。
所以,她更不应该被拖进陈家的泥潭里;也不应该被人翻出来,她与陈蘅之曾经的过往;更不应该让外界再次以为,她是靠着陈蘅之才有的今天。
就好像,盛江南一切的职业成就,都不过是搭上了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比任何人都厌恶这样事情的发生,憎恶这样的传言的传播。她能够忍受那帮人攻击自己,却不能忍受那些人用这样污糟的语言去折辱盛江南。
这对盛江南并不公平。
“陈家的事情,本就和你没有关系。”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许自作主张。”
盛江南看向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半分退缩:“陈蘅之,你让我做了和颐医疗的项目,让我爬上了你的床,你就该想到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陈蘅之的眼神微微一沉。
盛江南继续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带着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你不用担心我的处境。我能抱你的大腿,别人羡慕死了好吗?那帮贱./货嚼舌根子的话,根本就不用在乎好吗?他们都是酸狗罢了。”
她说得轻巧,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可陈蘅之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
她和徐容致随便坐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厅,都能听见几个男人用那样下作的语气谈论盛江南。何况身在中寰的盛江南本人呢?
盛江南不是听不见,她只是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一副轻松的样子罢了。
陈蘅之咬了咬牙,神色有一瞬间的晦暗不明。
“先离开这里嘛。”盛江南瞥了眼四周的墓碑,声音低了些,故意把话说得低一点,“墓园诶,阴森森的。”
这个借口荒唐得要命。
可陈蘅之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拆穿。
盛江南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藏在眉宇之间,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有些凉,指尖却始终固执地扣着她,像是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开。
最终,陈蘅之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问,只任由盛江南牵着她离开墓园。
车子停在墓园外,司机见两人出来,立刻撑伞上前。盛江南本想让陈蘅之先上车,却被陈蘅之抬手推着先一步坐了进去,随后陈蘅之才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合上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水声敲在车窗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两人仍旧交握的手,问:“去我那里,可以吗?”
“不了。”盛江南对司机报了酒店地址,又转头看向她,“去我的酒店。衣服都湿了,我们先换一下。”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盛总现在连我的行程都安排上了?”
盛江南看着她,非常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难道不可以吗?”
难道她不能安排她的行程吗?这个反问让陈蘅之安静了下来,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盛江南也知道她的心情不会太好,便也没有讲话。
车子一路驶入北城市区,雨中的北城模糊成了一片,机车、红灯、湿漉漉的街面与远处的云层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倒像是科幻作品中想象出的赛博城市。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过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盛江南所在的酒店,她债务刚刚还清,手上尚没有多少存款,可她知道北城是陈启衍的大本营,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托大,专门选择了一家隐蔽、安保极好的高端酒店。酒店外观并不夸张,入口却有两道安保,电梯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相应楼层。
陈蘅之跟在她身后,淡淡扫了一眼大堂安保和监控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疏漏后,这才随着她一道上了电梯。
进入房内,盛江南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问陈蘅之的腿在这样的天气下疼不疼。她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把热水放上,又将行李箱拖出来,翻出干净的衬衫与长裤,打开挂烫机开始熨烫。
雨天带来的疼痛再度从膝盖深处翻涌上来。陈蘅之靠在门边,没有上前,只看着盛江南忙碌的背影。她看见盛江南低头试水温,看见她把毛巾放到浴缸边,看见她又折回去,将衣服一件件熨平。
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慌乱,完全是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一样。可分明,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陈蘅之的腿痛。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淡:“Sybil,你别忙了。”
“去浴缸里泡一下。”盛江南头也没有回,“我有叮嘱林柚找人专门清洁过,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盛江南已经放下挂烫机,走到她面前。她双手扶住陈蘅之的肩膀,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把她往浴室里推:“外面下雨,你腿肯定会痛。热水泡一泡,多少会缓解一点,好不好?”
陈蘅之看着她。
盛江南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可动作却很坚定。她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一言不发地替盛江南做好了决定,只等着她去实践。
但盛江南比当年的她,要笨拙和温柔得多。
陈蘅之没有理由去拒绝盛江南,于是她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长裙,随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沾了墓园的雨,她不会再穿了。
陈蘅之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只站在淋浴下冲洗了一番,这才进入浴缸。
热水漫过膝盖时,疼痛终于缓了一些。水汽一点点升起来,将浴室笼得温暖而潮湿。陈蘅之靠在浴缸边,长发被随意拢到身侧,眉眼在水雾里被浸得柔和了些。
盛江南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条黑色长裙,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替你妈妈迁坟?”
陈蘅之微微抬眸:“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觉得元阿姨墓的位置不太好。”盛江南说得十分认真,“那个墓园看起来就阴沉沉的,而且她还被放在那么偏的位置。陈启衍那么下作,万一他找什么神婆或者阴阳师压制你怎么办?你在北城的家里有没有什么邪神之类的?说不定他还会找古曼童克你。”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眉头都皱了起来,立刻站起身:“不行,我让人找个风水先生看一下。”
是金融人都迷信,还是盛江南在刻意转移陈蘅之的注意力?
陈蘅之心理很清楚盛江南不是这样冒失的个性,她陈蘅之伸手拽住盛江南正要起身的手腕,轻轻摇头:“那只是我妈的衣冠冢。”
盛江南一怔:“什么?”
“陈启衍不让我妈进陈家祖坟。”陈蘅之冷冷笑了下,语气却很淡,“当时他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说我不是他的孩子。”
信息量太大,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该先震惊。
“他凭什么?”她低声问。
“他还是陈家家主,元家不想闹大只想息事宁人,所有人都想让事情过去。他就凭这些。”陈蘅之靠在浴缸边,水汽氤氲上来,将她眉眼浸得温软,可她说起这些时,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妈死后,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压消息,忙着写讣告,忙着算她留下来的股份、信托、关系和她死后会带来的麻烦。”
盛江南的喉咙微微发紧。
陈蘅之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平静,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但我妈好算好了一切,她留下了遗嘱,她名下的全部都给了我。哪怕我还是未成年,但那帮人什么也都没有得到。”
“她去世那天,本来是要和她当时的恋人去澳洲的。”陈蘅之低眸,看着水面上被灯光晃出的碎影,“她死后,那个女人来过陈家几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她来学校见了我。”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
“她很漂亮,也很文静,是国立大学建筑系的老师。和我妈站在一起的时候,挺相配的。”陈蘅之声音很轻,“我那时其实不太懂大人的感情,也不懂为什么我妈明明那样强硬,却会在那个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她停了停,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说道:“后来我想,我妈妈能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又想和陈启衍离婚,跟她一起离开,那她应该也是有资格参与我妈妈埋骨之地的人。”
盛江南没有打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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