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和你商量。”元怡姿冷冷道,“Hollis是我的女儿,你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元怡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眉目间忽然浮现出一抹柔和,那种柔和转瞬即逝,却仍旧被陈启衍看见了。
从未属于过他的神情,像最后一根针,彻底刺穿了陈启衍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骤然发难,口不择言地骂元怡姿不知廉耻,骂她婚后不检点,骂她把陈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元怡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越是平静,越衬得陈启衍像一个被揭开遮羞布后恼羞成怒的疯子。
最后,元怡姿不再理会他,拎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陈启衍猛地伸手拽住她,元怡姿用力挣开。可她脚下踩到散落的照片,又被陈启衍拉扯得失了重心,身体猛地向旁边倾去,太阳穴重重磕在摆放花瓶的架子边缘。
花瓶因为外力的撞击而落在地上。
破碎的声响与元怡姿摔在地上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血很快从元怡姿的鬓边流了下来,沿着她漂亮的脸颊滑落,染红了白裙的领口。
她倒在地上,指尖按着地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她抬起眼,看向陈启衍,眼底满是厌恶。
陈蘅之在楼梯阴影里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去打电话。可脚步刚动,就看到陈启衍焦灼地拿出了手机。
陈蘅之以为陈启衍会叫医生。
可是陈启衍却在将电话打出去后很快地挂断,转而看了两眼满是血迹的元怡姿后,将电话打给了另外的人,他说:“封锁庄园,任何车辆与人员都不得进出。”
而后,在陈蘅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转身,从博古架上拿起了另外一只古董花瓶。
那是上个月元怡姿拍下来送给陈蘅之的。
才12岁的陈蘅之并没有元怡姿那么高的审美,只觉得那瓶子的釉色像极了雨后的天空,多看了两眼。元怡姿当时正在看学生的论文,瞥见了她的举动后,只是说:“眼光还可以。”
然后那只花瓶就被买回来了。
元怡姿从来没说过那是买给她的,但陈蘅之知道那就是她的。
那是她得到过的极少数、隐晦到几乎无法被称作温柔的温柔。
而现在,那只花瓶,被陈启衍拿起,朝着元怡姿砸了下去。
花瓶的破碎声比起刚才更要尖锐,元怡姿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从她的发间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
人类远比想象中要更加顽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度被陈启衍拿着另外一方砚台砸在了头上,在一片疼痛与血色之中,元怡姿跌伏在地上,在这角度之下,她看到了楼梯角落中已经被吓得失魂的陈蘅之。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陈蘅之只要闭眼,脑海中都是元怡姿当时的模样。
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的脸上都是血,唇色也白得吓人,眼里的光正一点点地散了。可她看见陈蘅之以后,竟然用最后的力气,极轻、极慢递摇了摇头。
不要出来。
不要出声。
不要让他看见你。
陈蘅之死死地咬着自己嘴唇内侧,咬得嘴里都是血腥味,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陈启衍还在打元怡姿。
一下又一下。
哪怕元怡姿早已经没有动静,他仍旧在发泄自己的怒火,像是要把自己多年伪装出来的体面、被元怡姿拆穿的出身、被家族委员会掣肘的恼怒、以及她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羞辱,全都砸碎。
当他终于停下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了空调运转与他喘粗气的声音。照片散落一地,花瓶碎片混着血迹,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盛夏午后的雷声在山脊响起。
元怡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陈蘅之仍旧站在楼梯后面。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白色训练服被汗浸透,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她想走过去,想打急救电话,想去确认元怡姿是不是还活着,可元怡姿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让她完全不敢动弹。
最终,陈蘅之只是慢慢蹲下身,收起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元怡姿和一个女人站在游艇甲板上。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靠在那人的怀里,笑得明媚极了。
那样明亮,那样自由。
与此刻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陈蘅之已经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发了三天的高烧。那三天,北城一直在下雨,雨声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面,她烧得神志不清,反复梦见元怡姿倒在地上,梦见那双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仍旧望着她。
命令她:不要哭,不要喊,不要死。
当她醒来,警察说:她是不慎从楼上跌落,抢救无效身亡。
怎么会是从楼上跌落?她明明亲眼看见了。
她给阿公打电话,第一次是管家接,说他不在;第二次是秘书接,说他身体不适;第三次,电话响了很久,已经没有人接了。
她去报警,说自己看到了,说陈家客厅里有监控,说元怡姿不是自己摔死的。
可没有用,陈启衍早已经删掉了监控录像,佣人嘴里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就连医生都认定元怡姿是失足掉落身亡。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像是一个因为丧母而精神失常的、可怜又麻烦的小孩。
包括从港城赶过来的元家人,她的阿公、舅舅们,都默认了这场“意外”。
葬礼那天,陈启衍没有出现。
十二岁的陈蘅之穿着黑裙,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却站在所有宾客面前,替元怡姿主持了整场出殡仪式。她没有哭,所有人都说她懂事,说她不愧是元怡姿的女儿。
陈蘅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吊唁,只觉得恶心。
同样的,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分明,她当时可以做什么的。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葬礼结束那天,她回到陈家庄园。陈启衍终于出现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眉眼几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带着稚嫩的虚伪。
陈启衍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蘅之,这是你的弟弟,陈蘅也。”
陈蘅之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没有说话。
而在不久后,陈蘅也死了。
他闯入了陈启衍养的烈犬园中,据说一开始有人听见他的惨叫,可不知道为什么,烈犬园主干道被倒下的树木和几块景观石堵住,车辆进不去,相关人员也不敢贸然进去。等到犬只终于被控制住时,那个孩子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
陈启衍大怒,下令去查,可烈犬园附近的监控都坏了。没有人知道陈蘅也为什么会去那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平日里只撕咬猎物的狗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咬人。
那天晚上,陈蘅之坐在窗边,慢慢挠着自己起满红疹的胳膊。
陈启衍冲进来时,她正抬头看雨。
北城的雨还没有停,整座庄园都浸在潮湿阴冷的水汽里。她回过头,看着暴怒到几乎失态的陈启衍,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极了元怡姿。
“Sybil,我说过,”墓园里,陈蘅之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平静,“我不是个好人。”
盛江南却早已说不出话,她握着伞柄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她终于知道陈蘅之为什么和陈启衍的关系差到不死不休的程度,知道陈家到底有多么的扭曲。
许久后,盛江南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蘅之冰凉的指尖。
陈蘅之侧眸看她。
“一定程度上,我早就是你的共犯了。所以,接下来,你也别想我会置身事外。”
陈蘅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你做了什么?”她冷声问。
第126章 跨海的牛马2.0
126.
盛江南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握着陈蘅之的手,将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
夏日北城的雨并不寒冷,却密得厉害,雨水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潮气顺着山风铺开,连墓碑上的字都被氤氲得有些模糊。
陈蘅之站在雨里,黑裙被风吹得贴近腿侧,发尾沾着潮意,整个人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她刚才讲起元怡姿的死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就好像那些已经过去许多年的事情,再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盛江南知道,不是的。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她不会在今天来到母亲的墓前;更不会用强势手腕,封锁了一切对她母亲的不利消息。这就像是暗伤一样,看似愈合了,却会在每个阴雨天冒出来隐隐作痛。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更冷了些,“你做了什么?”
盛江南仍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想牵着陈蘅之往墓园外面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冷意极快地漫上来,似是不满意盛江南的自作主张,可那冷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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