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沉默片刻,轻声说:“她的确很有能耐,也有手腕。可陈启衍杀了她妈妈,他太下作了。他会攻击她的身份,攻击她的母亲,攻击她所有在乎的东西。妈,钱我可以再赚,人情我以后也可以努力去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颤得不像话:“可如果陈蘅之出事,我会死的。妈,我真的会死的。”


    江春萍的脸色骤然变了。


    盛江南却像已经顾不得了,积压了太久的恐惧、不安、焦虑和爱意,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眼底涌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泪水不断落下,除了一颗心以外,她再也拿不出任何筹码了。


    “妈,我喜欢她。”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死。


    她怎么敢说这个字。


    盛江南明知道她只剩下她一个女儿了,明知道她这些年躺在病床上,靠着她一点一点撑到今天。她竟然敢为了陈蘅之,在她面前说如果陈蘅之出事,她会死。


    江春萍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盛江南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花园里骤然落下,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盛江南的脸被打偏过去,白皙的侧脸很快浮起一点红痕。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转回头,仍旧跪在江春萍面前。


    江春萍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来没有打过盛江南。


    “盛江南。”江春萍声音发沉,“你为了陈蘅之,竟然逼我。”


    “妈,求你。”盛江南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求你。”


    江春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养、寄予厚望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女人,她更不能接受盛江南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失态,把自己看得这样轻。可当她看着盛江南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明明挨了耳光却仍旧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是她仅剩的女儿。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活着、还会叫她妈妈的人。


    江春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许久后,她低声道:“你起来。”


    盛江南没有动。


    江春萍闭了闭眼,声音更哑:“我让你起来。”


    盛江南这才缓慢站起身。她站得并不稳,像是跪久了,膝盖迟缓地感觉到了疼。


    江春萍从薄毯下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按下轮椅旁边的呼叫铃。护工很快走了过来,她冷声吩咐:“把我的私人电话拿来。”


    盛江南眼神一颤:“妈……”


    “别高兴得太早。”江春萍冷冷打断她,“我不是接受你和她的事。”


    盛江南抿住唇。


    江春萍抬眸看她,声音仍旧冷硬,可那冷硬之下,终究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可以替你联系景家,问一句。但你给我记住,江南,这不是祝福。”


    盛江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低下头。


    护工将手机递过来。江春萍接过,拨出一个多年未曾动用过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里,花园静得厉害,只有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盛江南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扣着掌心,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电话终于接通。


    江春萍的声音恢复了某种久违的冷静,那个曾经坐在江家主位上发号施令的女人,又短暂地回到了她身上。


    “景晨,是我,江春萍。”她停了停,目光从盛江南苍白而倔强的脸上掠过,“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


    盛夏的北城天气十分闷热。


    墓园里没有一丝风,树影沉沉地压在墓碑上,蝉鸣刺耳而烦躁。远处的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在山脊后翻涌翻滚,仿佛下一瞬就会倾泻而下。


    陈蘅之站在元怡姿的墓前,手中的那束白色马蹄莲已经被晒得微微卷边。她低头凝视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良久,她缓缓俯下身,指尖轻轻落在母亲的脸上。


    妈妈的体温早已经冰冷了太久太久。


    她还未开口,雨点便砸落在墓碑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陈蘅之抬眸,看向阴沉的天空,就在她想要起身离去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有人替她撑开了伞。


    第125章 天真的大小姐


    125.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来台屿北城,但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里的夏日。


    闷热,潮湿,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暑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空气像是被热水浸过的屉布,走在路上,盛江南感觉自己是蒸笼上面的肉包。真丝衬衫很快地贴住了后背,呼吸之间都带着潮热。


    维氏的并购案刚刚提交完所有尽职调查报告与估值建议,繁重的体力活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等待客户反馈、律师意见与下一轮谈判安排。在这个难得的空隙,盛江南发觉自己有1.5天能够离开项目现场。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来了北城。


    来了,有陈蘅之的北城。


    飞机落地后,盛江南没有回酒店,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整理行李的时间。她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很多年前留下号码的林柚,好在林柚没有换号,也没有问太多,在听见她询问陈蘅之行踪后,只沉默了片刻,便给了她一个地址。


    陈家的私人墓园。


    盛江南站在墓园外时,远处的天已经沉了下来。乌云从山后压过来,颜色浓得近乎发黑,风也渐渐大了,卷起路边树叶一阵簌簌乱响。她抬眸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顺手带了伞。


    墓园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


    这里明明是陈家的私人墓园,却没有想象中那种极尽铺陈的庄严,反倒部分墓透着些许的潦草。盛江南在管理员的引导下来到偏僻的角落,被告知这里就是陈蘅之母亲的墓。


    盛江南不由地进一步知晓了陈启衍的下作与无情,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人的存在啊?这种男人凭什么是陈蘅之的父亲啊?


    越往里面走,她的心就越压抑。


    伴随着风声,她看到了陈蘅之。


    她正站在自己母亲的墓前,一动不动。黑色的长裙被风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左腿的伤疤,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腰间,可背影却看起来比之前在港城时要清瘦许多。


    她周遭没有一个人,只身站在墓前,像是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


    盛江南没有走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陈蘅之,看着她在越来越急的风中静默,看着她缓缓地弯下神,指尖落在墓碑上她妈妈的照片。


    盛江南的视力极好,她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元怡姿。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眉眼冷而锋利,唇角微微抬着,神情里带着一种盛江南所熟悉的骄矜。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却比陈蘅之更张扬,更明亮。


    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而她又何尝不是元家大小姐呢?


    可这样一个女人,却英年早逝。


    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而她死的那年,陈蘅之才12岁。


    盛江南垂下眼,胸口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这些年来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很快密了起来。


    盛江南撑开伞,踩着湿润的石阶,缓步走到陈蘅之身边。


    黑色伞面在陈蘅之头顶撑开,替她挡住骤然落下的雨。


    陈蘅之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得像无数心跳。盛江南站在她身侧,将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缓缓侧过脸。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衬衫也被北城盛夏的潮气弄得微微发皱,可她依旧握着雨伞的长柄,轻道:“淋雨会感冒的。”


    “等一会就会停的。”陈蘅之微微笑了下,回道。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陈蘅之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随后重新转向面前的墓碑。


    盛江南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许会向元怡姿介绍自己,或许会低声说一句以后再来看她,又或许只是像许多普通人祭拜亡母那样,留下一句迟来的问候。


    可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雨声落在伞面上,任由墓园里潮湿的风从她的裙摆和发尾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开口:“其实……我和我妈并不熟悉。”


    盛江南听到,心口微微一紧。


    “她是个很严格要求自己与她人的人,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夸奖过我。”陈蘅之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墓碑上,没有移开半分,“当然,更加没有对我说过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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