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缓慢上涌,模糊了盛江南的眉眼。
“我说我不喜欢港城是真的。”盛江南抬起眼,唇边勾了一下,“我一开始租在铜锣湾。房子很小,门一开就是床,箱子一摊开,人几乎就没地方站。我的西装又多,挂起来就占了大半空间。我连在房间里吃饭都不敢,怕味道沾到衣服上,第二天带着一身饭味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安静地喝了一口粥。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态很不好,我恨这个讨厌的世界,恨港城要死的房租,恨这里潮湿拥挤的空气,恨这里的人mean得要死…”
“恨我不要你了?”陈蘅之轻轻地看着她,接话道。
盛江南没有否认,她放下了手上的勺子:“我一点都不喜欢港城!听不懂粤语,这边人讲的英文又不标准,还总用鼻孔看我。回到和棺材一样的家里,还会收到很多的账单、缴费邮件。真的很烦。”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口粥。热气扑了上来,将她眼底的情绪遮掩了过去。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经历过盛江南口中的那种生活,可她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困境,知道一个人在港城站稳脚跟有多难,也知道盛江南在说出“我讨厌港城”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难受的到底是什么,清楚她在说完要回新约克后,立刻说自己讨厌港城意味着什么。
她本可以开解她,她本应该安慰她的。
可最后,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望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没想过找人帮忙吗?”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灯光照在陈蘅之的脸上,将她眉眼中复杂的情绪照亮,盛江南看出了她的克制、心疼与一点点的懊恼。
她在懊恼什么呢?她又不是她的菟丝花,她又何必为她的过去负责呢?
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下,摇头:“依附别人是个很蠢的行为。”
陈蘅之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我在港城本来也没有朋友啊。”盛江南笑了笑,“那时候如日中天的江家也破产了,他们都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我呢?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多做两个项目,多签一单,多拿一点奖金。”
她说到这里,视线忽然很轻地落在了陈蘅之脸上,她说:“但我今天才知道,元赋是你的人。”
话音落下,店里嘈杂的声响好像忽然都飘远了。
陈蘅之眉头几乎立刻蹙了起来,少见地流露出一点近乎急切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像是想解释什么。
“你不用解释。我之前就曾想过,元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今天看到你表姐元辞,我才意识到。”盛江南低下头,自然地继续喝着自己的鱼片粥,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吃呀,等会凉了。”
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继而又垂眸看了眼手边那碗粥。片刻后,她拿起勺子,几乎没有停顿,三两口就把那一小碗吃完了。
热粥滑入,却没有带来任何的暖意,只剩下胸闷。陈蘅之放下勺子,擦了擦唇角,终于开口:“是。元赋是我表妹。我在知道你到港城以后,拜托她有空就去找找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嗓音低了下来:“盛江南,你可以怪我的。抱歉,我又干涉了你的生活。”
“你没必要道歉啊。”盛江南笑了下,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她忽然站起身,绕过桌角,坐到了陈蘅之身边。卡座本就不宽,她一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一下子近了许多,“元赋帮了我很多。我第二个房子是她帮我找的,撑不住的时候也是她陪我喝酒。她来得很巧,可她的好不是假的。”
盛江南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目光很平和:“她是你安排过来的,我并不意外。或者说,知道她是你安排的,这让我很开心。”
陈蘅之蹙眉,她看向盛江南。
“但我要回新约克。”盛江南一脸正色,“哪怕港城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露希娅,有了朋友,我还是要回去。”
陈蘅之只是安静地望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是害怕回了新约克以后,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平等地坐在一起讲话了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愿意承认。
片刻后,陈蘅之忽然面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Sybil,我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无论你是回新约克,还是去旧金山,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都可以按照你自己的人生规划去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从盛江南脸上移开。
“可有一件事,我也希望你记住。”陈蘅之缓缓握住了盛江南的手,掌心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厉害,“在感情里,我们始终是平等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在哪里,也不会因为我站在什么位置而改变。”
说完,她低下头,极轻地吻在盛江南的指尖上。她再度抬起眼,望着盛江南,声音低而温柔:“江南,不要囿于过去。放心大胆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
“陈蘅之。”盛江南微微低头,叫着她的名字。
“嗯?”
“咱俩还没有谈恋爱呢,你为什么就这么恋爱脑啊?”
“你想死吗?盛江南?”
第115章 心坏的牛马
115.
从湾仔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夜风顺着车窗的缝隙一点点钻进来,带着夏初特有的凉意。盛江南握着方向盘,沿着导航往半山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以及车轮碾过路面时细微而绵长的声响。
陈蘅之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讲话。她的脸色在夜色里显得很淡,窗外流动的霓虹偶尔从她侧脸上滑过去,又很快退开。她像是有些累了,长发垂在肩头,睫毛低低覆下来,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平易近人。
等红灯的时候,盛江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困了?”
陈蘅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隔了两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睡一下。”盛江南右手仍握着方向盘,左手却很自然地落在陈蘅之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声音也随之放轻了些,“到了我叫你。”
陈蘅之垂眸,看了一眼她覆上来的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没有听话地闭上眼,反而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道:“喝粥会晕碳,好烦。”
盛江南听到,眼睫轻轻地动了下,唇角也跟着弯起了一点很淡的弧度,回道:“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等会回去我们就睡。”
她说这话说得十分自然,自然到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目光淡淡地落在盛江南身上。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下,轻声说:“你当年不会说这样的话。”
过往在一起的八年,她们也曾有过夜半出去找东西吃,然后盛江南开车返回家中的事情。那时候的盛江南,是绝对不会在陈蘅之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时候,主动出声的,更不会说“回去就睡”这样自然的话。
她一定会是默默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无声地将车速提高一点,等到停好车了以后,才会轻轻地叫她起来。
她的喜欢一直都在,只是那时太年轻,始终觉得陈蘅之高她一等,克制又别扭得厉害。
“我当年也不会带你去吃街边小店。”车子一路向上,驶入半山一带,路旁树影深沉,前后都是安静行驶的车。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片刻后又偏过头看向陈蘅之,笑意真切,“当然,你也不会允许我主动刷卡付账。”
变化的,又何止是盛江南一个人呢。
陈蘅之听着,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这四年,她们都变了太多。有些东西变了,可好像从始至终也没有变化过。
盛江南将车子驶入波老道11号后,她转过头,刚打算叫醒陈蘅之,就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合着眼,安静地靠在那里。
“到了。”盛江南低声说。
陈蘅之睁开眼,眸色里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她看了盛江南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盛江南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笑了下,顺口问道:“你这些保镖怎么安排?”
陈蘅之听见,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车门。
盛江南也随之下车,很自然地绕到她那一侧,伸手扶了她一把。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和她一道往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她才低声解释:“她们会在家里住下。最近局势不太好。”
“安全重要。”盛江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夜风从山道上吹下来,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晃动。她们并肩往里走,脚步都不快。
“林阿嫲回北城了。”进入房内后,陈蘅之换鞋的时候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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