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清晰、急促,像是要一下下撞出来。
她喜欢看到陈蘅之在意她。
盛江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便低头紧了紧手中的狗绳,掩饰似地“嗯”了一声。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掌心仍稳稳贴在盛江南腰侧,哪怕确认她站稳了,也完全没有松开的打算。于是盛江南便也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将露希娅的绳子换到另外一只手里,任由她这样半扶半搂着自己。
之后,她们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和各家窗户里的灯却亮得越来越多。有人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往楼里走,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两人至今仍不太听得懂的粤语;还有小孩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晚风一阵阵送过来,听起来很轻,也很远。
这里和中寰的氛围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同一座城市,盛江南甚至会怀疑,武粤东方、公主大厦、遮打大厦那一带的繁华与忙碌,与这里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港城。
她察觉到身侧的人有片刻的安静,便转过头去,微微垂眸看向陈蘅之。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她。
陈蘅之比她高,她也总是坐在更高的位置、站在更前的地方,永远被人群簇拥着,偶尔才会垂下眼眸来亲近她。可现在,陈蘅之就这样站在自己的身边,被被西营盘的晚风轻轻吹着发丝,被街灯和暮色一同裹住。
原来这个角度下的陈蘅之,也是这么的可口可爱。
“在想什么?”盛江南轻声问。
陈蘅之闻言,转过眸看向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回道:“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你指什么?”盛江南不解。
“我会和你走在这样的街头。”陈蘅之看着前面慢慢摇着尾巴往前走的露希娅,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而你手上还牵着狗。”
她停了停,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轻道:“说实话,我从前对港城的观感并不算好。”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笑了起来。
“我也是。”她很自然地接话,“这里太挤,太吵,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而且脾气很冲。人们张口就是粤语,叽里呱啦我完全听不懂。生活几乎被工作安全压到,加上我每天都在中寰那片打转,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是什么陷入刻板印象的驴,永远只在项目、会议和电梯里面打转,一点都没有自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了些,像是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之前在港城JPM的时候,我最开始租在铜锣湾。”她笑了笑,眼底却是平静的,“房子不到10平米,楼上很吵,空间也窄。每天工作完回到出租房里,我都觉得自己那么辛苦,好像只是为了替债主打工。”
风从坡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一点碎发,盛江南轻轻道:“那段时间,我特别想死。但我不能死,我妈的治疗费还在那里,我死了,我妈也就死了。后来我的MD看出我状态不太对,替我调过一段时间的行程,勉强算是帮我放了假。但我不想回出租屋,下班以后就坐着巴士,在港岛到处乱转。”
陈蘅之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对盛江南刚来港城那两年有些心理预期,知道她一定是辛苦的。现在听到她能说出来,这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陈蘅之轻声接上她的话,“你是在那时候发现了这里,并且想要搬来这里生活吗?”
盛江南对陈蘅之的敏锐并不意外,她总是这样,不必旁人解释太多,只凭寥寥几句,就已经能摸到那些没有说完的意思。
“差不多吧。”盛江南点头,“那时候我从这里经过,忽然就觉得很喜欢。”
她抬起眼,望向前面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的街道。
“这里有一点旧,楼也老,可我喜欢。”她轻声道,“有一些唐楼虽然外面看着旧,里面却翻新得很好,空间也比我想象中舒服。最重要的是,它离中寰没有那么远,可又不像中寰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也没有湾仔、铜锣湾那么的拥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这里有很多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晚上开窗的时候,会有风吹进来,也会有楼下炒菜的味道飘上来。你站在这里,会觉得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生活。”
“我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需要谁刻意培养、却自己慢慢生长出来的生活气。喜欢在这里走路时,听见茶餐厅老板与熟客闲话,听见晚风穿过旧楼之间的缝隙,也听见楼上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小孩回家。
那是一种她很少真正拥有过、却在心底悄悄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顺着盛江南的目光,慢慢看向四周。看那些旧楼、坡道、亮着灯的窗,看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景,也看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影。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下。
“嗯。”她说,“这里很好。”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安静了片刻。她偏头,看向身边穿着白色西装、脚上却踩着灰色运动鞋的陈蘅之,轻声道:“陈蘅之。”
“嗯?”
“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说道。
陈蘅之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间勾着的便当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慢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也不适合吃这种简餐?”
盛江南沉默着,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晚风正从坡道尽头吹过来,吹动陈蘅之耳边的碎发,也吹得她那一身白色西装在昏黄街灯下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仍旧沉静、仍旧温柔,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带着不动声色的克制,又像是真的从太高太远的地方走了下来,站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身边。
“盛江南,我是人。”陈蘅之说道,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却也变得更加低沉。她松开了搂着盛江南腰上的手,轻轻地替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如果吃简餐不适合我,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吃什么呢?”
“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也是一样的。你不要神化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样了不起。”
盛江南一时沉默。
在她的印象中,陈蘅之就应该在明亮开阔的地方,在半山的豪宅之中,在会员制、只接待熟客的餐厅里,她应该是被人群簇拥着,是不必踩在城市低矮逼仄、烟火缭绕的坡道上的存在。
她不该为了走近她,而来到这里。穿着不搭配的运动鞋,拎着茶餐厅的便当袋,带着她随手从便利店买的口罩。
她不该这样的。
可盛江南很清楚,她没有资格定义陈蘅之应不应该。
陈蘅之有权利去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陈蘅之说完,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她重新拉上了盛江南的手,带着她与露希娅,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越过狭窄的坡道与亮着灯的小店。
走到街角时,陈蘅之忽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着她:“盛江南。”
“嗯?”
“我迷路了。”陈蘅之慢悠悠地说道。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蘅之站在街灯下,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眼睛却还是漂亮得过分。盛江南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是很犯规的存在。
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陈蘅之的手腕,带着她往右拐了个弯。
“你看,我就说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
“强词夺理。”陈蘅之淡淡地瞥她一眼,“我第一次来这里,会迷路很正常。”
盛江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进了楼门后,她带着陈蘅之去管理处做访客登记。值班台上的灯白得有些刺眼,那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圆珠笔歪歪斜斜地放在登记簿旁边,看上去甚至带了点恼人的黏腻。
陈蘅之只垂眸看了一眼,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下。
盛江南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她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面找出了自己常用的凌美签字笔,递给了陈蘅之。
陈蘅之接过,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狗一道等着电梯,忽然陈蘅之说道:“你那个根签字笔很旧了,你以后用这根吧。”说完,她从随身的西装里面掏出来那根已经装了许久许久的签字笔。
盛江南看着这根新的签字笔,又看了眼面前的陈蘅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为什么要送我签字笔?”想到很多年前在拍卖会上的初见,盛江南问出了声,“那次拍卖会后,你约我去酒店的酒吧,是为了睡我吗?”
电梯侧很快有别的人过来,陈蘅之沉默着,没有回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