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恰好将午餐送了上来,餐具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一声响。等又剩下她们两人,卓舒清这才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明天就要路演了吧?”
陈蘅之点头,她的眼神昭然若揭。
卓舒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隔着干净的落地玻璃,正好能看见遮打大厦外侧的一小片阴影。她目光微微一停,唇角便勾了起来。
“那边那两位。”她语气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表情看起来好苦啊。”
陈蘅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楼下不远处,盛江南和齐简臻正一前一后从武粤东方走出来,盛江南身上还穿着她的蓝色西装,齐简臻站在她的身前,两个人正往遮打大厦的角落里走。
陈蘅之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卓舒清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像是无意般开口:“齐简臻现在一定在生气。”
陈蘅之的目光并没有从盛江南的身上移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回道:“嗯。我将计划同步给Eliz的时候,她有提醒我。”
卓舒清闻言,抬眼看她,笑意深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但她一定会说让你按照原计划走,不要顾及齐简臻对吧?”
陈蘅之轻轻地点头,道:“Catherine很了解Eliz,她说不需要管齐简臻的态度,还说齐简臻生过气后,会帮忙把局面做得更加完善,不会让合规挑出问题的。”
“是这样。”卓舒清轻笑着点头,“她身边那位,是这次的投行执行负责人?”
楼下的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遮打大厦的角落,此刻正站在一处,安静地抽着烟。盛江南的神色安静,侧脸冷得看起来很是不近人情。
“是。”陈蘅之语气平淡,“森特维尤的Sybil 盛。”
“那我们路演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吗?”卓舒清想到近些日子查到的陈家大小姐过往的蛛丝马迹,再一次试探问出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蘅之深色的裙摆上。长裙铺陈在椅侧与地毯之间,像一片被光照亮的暗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重新看向楼下的盛江南。
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抬眸,勾着唇角,冷声:“卓总,我不是色令智昏的赌徒。”
卓舒清望着她,没有出声。
陈蘅之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敛了下去,眼底只剩下很清醒的冷淡:“我们的计划比什么都要重要。”
第83章 野心家牛马4.0
83.
和颐医疗的正式路演一共排了六天。
第一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地点仍旧定在武粤东方的会议层。会场不算大,灯光冷白,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坐在里面的人穿着都很体面,语气也都克制得恰到好处,乍一眼望过去,一切都和任何一场普通的路演没有区别。
可盛江南很清楚,这个项目和那些项目不一样。
她前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脑子里来来回回翻涌着的,不是路演的材料,也不是机构可能会问的问题,而是齐简臻那几句提醒,以及自己站在街角时,隔着一条马路看见的那一幕。
陈蘅之穿着长裙,站在卓舒清对面。
其实两个人的姿态并不暧昧,甚至可以说是寻常。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在看到陈蘅之对着卓舒清笑的时候,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人又一次用细细麻麻的针,慢慢地、反复地扎在她的心口,虽然说不上多疼,更没有流血,可就是让她感到难受。
比起突然冒出来的、低调的陈蘅之,卓舒清这张脸在这个圈子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在盛江南还在JPM新约克实习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这位咨询公司合伙人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已经从咨询公司离职,回到HCBC,声名变得更加显赫。
金融圈内谁都清楚卓舒清这人有多难约见,可为什么陈蘅之会同她在这时候碰面?并且还是两人单独碰面,连秘书助理都没有带一个?
光天化日的,港城这些最爱捕风捉影的八卦媒体为什么不起底一下?是因为害怕这两个人的权势吗?
盛江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天早上陆仲希汇报行程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和卓舒清的会面。是因为她这个外人在场,所以有意避开了?还是说,连陆仲希都不知道陈蘅之会去私下会见卓舒清?又或者,陈蘅之与卓舒清只是出于私人关系见了一面?
盛江南第一排除的就是私人关系。
她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排除得那么快,但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认为陈蘅之和卓舒清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关系。
可正因为她将那方面关系排除了,她才更加心烦。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不清卓舒清和陈蘅之说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们的语气,只能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好。不同于陈蘅之与一般人应酬装出来的温和假相,她是真的感到放松与从容。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更加难受。
她站在路的对面,心一点点地向下沉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想要看下齐简臻的反应,哪怕是一丝异样也好。可齐简臻的神情非常平静,她甚至回望了过来,笑着挑了下眉。
“Sybil,不要看得那么紧。”齐简臻笑着说完,先一步向前走去。
什么叫看得紧!她怎么就看得紧了!?盛江南脑子里都是说不出口的恼怒,她跟随着齐简臻的脚步,回到武粤东方,再次投入了工作。
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想起那一幕,她还是觉得不对。
卓舒清不是一般的机构负责人,她是HCBC亚太区的主席。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本身,完全不值得陈蘅之在那么忙碌的日程下抽身与她私下会面。
那么她们聊的是什么?会和和颐医疗有关系吗?还是说,和颐医疗对陈蘅之来说,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它只是一个幌子,她们谈的是别的事情?
盛江南的脑子里面堆满了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层层叠叠占据了她全部的神经。她想要知道更多,想要把目前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想要知道陈蘅之在做什么,想要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可她也清楚,以她目前的职位,她根本够不到真正的牌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而这种烦,伴随着失眠、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点点累极了起来,逐渐就变了味,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点恼怒。
这份恼怒不针对卓舒清,也不针对和颐医疗的路演,而是非常直白地落在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从来不是一个矛盾的人,至少在盛江南的认知里,她永远有目标,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永远能够面不改色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可在对待盛江南的时候,陈蘅之说的话在互相打架。
一边几次三番地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一边又像是将她一步步地引入她的阵营之中。
陈蘅之究竟是怕她在陈家的权力倾轧里被碾碎,想把她退远点;还是从头到尾都在借着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在试探她、逼她,想要看看到底能不能为她所用?
盛江南不得不承认,四年的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其实从头到尾,她都不算真正的了解陈蘅之。她认识的陈蘅之冷淡却温柔,有野心却体贴,可如今的陈蘅之,还会是她认识的那个陈蘅之吗?
盛江南不知道。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一边像是把她往外推,一边又像等着她靠过去一样。
如果真的不想让她入局,那何必要让她来负责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呢?齐简臻也好、丽诺也好,哪个不比她更加有手段、能上桌呢?
如果真的希望她能够保持独立性,又为什么要一边提醒她不要卷进来,一边故意给她看陈家的股权穿透图,后有让她知道连陆仲希都不知道的陈菽之已经投靠了她呢?
保护会是这样吗?盛江南觉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但如果陈蘅之是想让她站过去,那陆仲希为什么又会被引进来?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她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她需要给她们一个交代,为了平衡吗?
盛江南想不明白,她翻来覆去地想,掰开揉碎地拼凑,可越想,思绪越乱,像是有人往一池清水里丢进去一团湿透了的纸,顷刻间就散成了无数碎屑,浮浮沉沉,看得见,却根本捞不起来。
她想过最坏的可能,也尝试过最肉麻的解释,可无论哪一种,都无法真正地说服她。
而更加让她感到恼怒的是,她心底隐约中已经有了个答案,这个答案正把她折磨的心浮气躁,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难受的同时,又有些可笑。
她们之间,彼此不是完全不相信,却也不是完全相信。
往前一步,是算计;往后退一步,是悬崖。
盛江南坐在会场内,听着耳边来来去去的介绍和寒暄,手指轻轻地压在资料页的边缘,神色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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