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简臻不仅叫了她,还叫了丽诺。


    三个人上到顶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酒吧里灯光昏昧,天花板垂下来的暖黄色吊灯将每一张桌子都切割成独立的小岛。玻璃幕墙外是港城璀璨又浮夸的夜景,维港的光点和楼宇的霓虹交织成一片,浮在深黑色的天幕下,像一场永不熄灭的梦。


    空位不多了。


    盛江南一抬眼,就看见了上次和陈蘅之、丽诺一起坐过的位置。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偏开视线,主动选了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丽诺将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只浅浅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齐简臻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又替盛江南和丽诺各点了一杯适合她们口味的酒。三个人没有等多久,酒就端了上来。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Sybil最近辛苦了。”齐简臻端起酒杯,主动开口。


    盛江南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作为她的前领导,齐简臻对盛江南有所了解,并不在意她的不回应。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问丽诺:“左崇有和你们讲她离场原因吗?”


    “只说了临时回台屿省。”丽诺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从盛江南脸上轻轻掠过。见她明显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才不疾不徐地答道。


    左崇是陈蘅之的特别助理,也是这段时间留在和颐医疗项目上最直接的“话事人”。联想到陈菽之自那次会议罕见露脸后,越来越活跃的动作。盛江南总感觉自己陷入了陈家的纷争之中,她眉头微蹙,看向齐简臻。


    齐简臻不意外盛江南这么快地反应过来,她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些:“Hollis陈总多日前返回台屿省了,林柚是今天上午的飞机。”


    这下,连丽诺都轻轻皱了下眉。


    “台屿省那边有动作?”她压低了声音问。


    齐简臻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并不清楚。她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可陈家的水太深,很多事情即便是她,也探不到底。与其问旁人,倒不如问眼前的盛江南。


    眼看齐简臻和丽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盛江南愣了一瞬,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啊。”


    自从那天打了陈蘅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到对方了。


    过去台屿省那边有动作,也不过是左崇短暂离场,或是陈蘅之自己回去处理。可这一次,林柚、左崇、陈蘅之,三个人几乎同时离开港城,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临时安排。


    陈蘅之因为她的那一巴掌不要港城的项目了?


    盛江南在心里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陈蘅之根本不是会为旁人放下手中权力的人。至少,在真正的大事上,她从来都不是。


    盛江南眉头微微蹙着,沉默了两秒,忽然抬眸望向齐简臻,低声道:“Iris看起来和Hollis很熟。”


    齐简臻闻言,轻轻笑出了声。她摇晃着杯中的冰块,瞥了眼盛江南,语气意味深长:“算是有一点私下接触吧。”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上后半句:“不过,我想Sybil应该已经有所警觉了吧?”


    “是指小陈总最近越来越活跃这件事吗?”盛江南没打算装傻,把话摊开来说。她抬眼直直望向面前的齐简臻和丽诺,神色很平静。


    齐简臻没有给正面回答,只是耸了下肩。


    丽诺则还是那副一贯含笑的模样,安静地看着盛江南,既不接话,也不否认。


    在这两位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盛江南很清楚,今天这场酒,不只是为了放松。齐简臻和丽诺把她拉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试她的态度。


    “我不会参与陈家的内部斗争。”她端起酒杯,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语气很轻,声音却很清楚,“投行的工作,就应该保持独立。”


    齐简臻和丽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当面戳穿她。


    若真是这么独立,昨天陈菽之试图调整一处细节的时候,盛江南为什么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


    “小陈总,这部分如果要调整,需要您向董事会确认。”盛江南几乎像个机器人一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若真是这么无关,为什么明明陈蘅之已经不在场,她却还是固执地叫她“小陈总”?


    那声称呼里,分寸有、边界有、防备也有,却也隐约藏着别的明显的情绪。


    左崇看得到,齐简臻看得到,丽诺也看得到。


    但盛江南不会承认。


    盛江南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之后带出一点后知后觉的热意。就在她想再说点什么,把话题往别处引开的时候,齐简臻似是看到了什么人,她忽然抬起了手,朝不远处扬声喊了一句:“这!”


    盛江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路嘉欣从昏暗的走廊内走过来。她今晚没有穿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无袖上衣,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酒吧的顶灯从她的头顶打下来,将她原本就偏冷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也更显疲惫。


    她的眉宇间还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在看到几人的时候,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路总。”丽诺率先朝她举了举杯。


    “晚上好。”路嘉欣停在桌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下坐在了外侧,稍稍靠近齐简臻,距离盛江南有些远的位置上。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太忙了,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正好一块聚聚。”齐简臻笑着对着另外几人说着,语气带着笑,“不带博威道的,他太无聊了。”


    几人都笑了笑。


    服务生很快过来加了杯垫和餐具,顺便把齐简臻先前点的和牛三明治、薯条以及几种小食都端了上来。热气混着黄油和肉香从盘子里冒出来,被酒吧的冷香一冲,竟有种奇怪的闲适感。


    窗外的维港夜色已经彻底铺开,外面的摩天轮光彩依旧。酒吧里的音乐也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英文歌恰到好处地压在众人的交谈之下,让一切都显得慵懒了许多。


    丽诺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地把刚才被打断的话重新接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博威道这边居然不是徐容致接手,我还挺惊讶的。”


    自从被陈蘅之边缘化之后,丽诺说话明显比从前少了几分顾忌,连这种原本只会放在心里的揣测,也会直接摆到台面上来了。


    齐简臻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她瞥了眼对面听到“徐容致”三个字后明显绷了一下的盛江南,而后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路嘉欣:“路总也觉得意外吗?”


    比起第一次与陈家接触的森特维尤,路嘉欣可是跟了不少和颐系的项目。一定程度上,她才是这个桌子上最了解陈家情况的人。


    路嘉欣垂眸,把酒杯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低声道:“徐总向来不碰陈总有股权的项目。”


    这简直把利益回避写在了脸上。


    可只是情人关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盛江南有些不解。


    眼看盛江南还没有转过来的模样,齐简臻拿起一块薯条,蘸了点番茄酱,边吃边偏头看向路嘉欣:“我记得徐总的未婚妻是巨量集团的…”


    “元辞,元总。”路嘉欣接得很快。


    投行和律所的人在背后说博威道合伙人的八卦,这是盛江南没想过的,但比起如此轻松闲适的话题,她更加惊讶的是,徐容致竟然有未婚妻?!


    陈蘅之什么情况,最近喜欢上了有妇之妇吗?不是有女朋友的,就是有未婚妻的,她是有什么毛病?


    “那陈总和徐总之间?”丽诺替盛江南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路嘉欣和齐简臻对视,最终是路嘉欣开口解答:“元总是陈总的表亲,是和颐集团的股东之一。”


    所以…陈蘅之和徐容致是表妹和表嫂的关系?


    这实在有些超乎盛江南的预料,她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随后又很快低下头,掩饰自己明显的情绪。


    三人权当看不见她的情绪,自顾自地将话题引到其他事情上。等盛江南再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齐简臻朝她递来的一个wink。


    她失笑了下,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


    其实盛江南最近很累,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累,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和理智被“陈蘅之”三个字反复揉搓。


    陈蘅之又一次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她又一次需要从旁人的口中才能得知陈蘅之的行踪与作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好,甚至带了几分类似于本能的烦躁。尤其陈菽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几乎是明晃晃地试探。她想找个陈蘅之身边的人告诉下对方的野心,都做不到。


    拿不准陈蘅之的态度,只能靠猜,这让盛江南觉得非常糟糕。


    可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她竟然真的轻松了些。


    是因为知道徐容致是陈蘅之的表嫂吗?还是因为发现陈蘅之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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