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的周遭安装了很多的扶手,位置都在很讲究的地方。她调整了下角度,抬手按了按,发现扶手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人在浴缸里起身时最需要借力的地方。
这些年,国内对这样的装置给了名字——适老化。
但陈蘅之分明才32岁。
盛江南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这栋房子在半山,陈蘅之有钱,所以设计师习惯性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还是因为陈蘅之的腿已经不利索到,需要拐杖,需要理疗带,需要在浴缸边加装扶手,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把水温调整到比平时略高一点,手背贴着水流试了试。热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却没能让她心里的冷缓和半分。雾气越来越浓,宽大的镜子上又重新结起一层,她抬手擦了一下,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病后的虚弱还没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过分。
清醒到让她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林阿嫲之前只说,大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不太好”这么轻的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
她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太好。
可为什么?她不是陈家大小姐吗?她不是已经成了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人吗?她不是已经站在她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了吗?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和她心意的床/伴,她为什么会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这间处处透着“体贴”的浴室,只觉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酸意来得猝不及防,混着一点迟到的心疼、无能为力的难堪,和一种说不出口的被排除在外的钝痛包裹上了她。
·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久?”陈蘅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盛江南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下了刚才的家居服,身上裹着深色浴袍。不同于在武粤套房那天毫不遮掩的松垮,她这一次把腰间的系带系得很紧。
长长的浴袍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连那双向来修长漂亮的腿都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此刻的陈蘅之比起刚才蜷缩在沙发上的她,要好上了许多,也不知是适应了疼痛还是药劲再度上来了。但她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多好,眼窝依旧带着淡淡的青色。
望着对方平静的神情,盛江南嘴巴微张,她想要问陈蘅之的腿到底是怎么了,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刮风下雨就浑身痛,还想要知道林阿嫲说得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陈蘅之的面色真的太冷了,冷到盛江南很清楚,哪怕她问出口,自己也不会得到任何想要听到的答案,反而可能是讥讽。然而,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或许,陈蘅之会看在她们相熟多年的份上告诉她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的神情,面色远比冬日的北方还有冷冽,声音低沉地警告:“盛江南。”
她不想说,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让她知道。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经被排除在能够知晓陈蘅之的事情之外了。她们的确可以接吻、上/床,甚至能够吵得天翻地覆,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对方放狠话,可是,她们再也无法触及到对方在意的事情上了。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真正靠近过彼此。
这个认知来得太直接,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
盛江南垂下眼,唇角轻轻勾了勾,这笑意淡得很,几乎一闪而逝。等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回那副平日里完美无缺的、让所有甲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乙方面容:“水放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
陈蘅之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就这样顺着台阶下去的,可看见盛江南当真转身要走,胸口却莫名一沉。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出口的,竟是:“谢谢。”
盛江南背对着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真的是好可笑的两个人啊。
她们刚刚还在为了旧账和界限把话说得那样难听,现在却又要像体面人一样,在一间灌满热气的浴室门口互道谢意。是觉得一码归一码,还是说只要现在礼貌,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就都不算数了呢?
“客气了。”盛江南背对着她,语气温和地回道,“你不是说,我拿了你的钱,就应该乖乖跪好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浴室内的水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盛江南的背影,脸上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平静一点点裂开。那句“跪好”本是她用来刺她的话,如今被这样轻飘飘地还回来,竟比她当时说出口时还要难听。
半晌,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回道:“那我是否应该为了你的服务,适当减免债务呢?”
盛江南终于回过头来,她看了陈蘅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她只是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看陈总的诚意咯。”
说完,她没有再停,转身离开。
明知道盛江南已经回了房间,但陈蘅之还是立在原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一会,她才一步一步,极慢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暖得过分,可她只觉得冷。
第61章 越界的牛马11.0
61.
陈蘅之当晚没有回到盛江南所在的那件卧室睡觉。
盛江南一直等到凌晨三点,走廊外始终安安静静,连一声脚步都没有。她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盯着门口那道始终没有亮起来的缝隙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其实她并没有立刻睡着。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鼻尖萦绕着很淡的雪松味,枕头、被子、床单,甚至她身上的家居服,都还残留着陈蘅之的气息。而陈蘅之这个人却不在,辗转反侧不知道到了几点,她才陷入了昏沉。
第二天醒来时,港城的天终于放了晴。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处斜斜散落进来,将地板照出一条浅金色的光。今天的天光很好,干净、明亮,和昨晚那种黏腻阴沉的雨夜截然不同。
盛江南睁开眼,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淡了下去,鼻息也不再发沉。她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她知道,自己强大的免疫力打败了感冒病毒,她好了。
她又能回到武粤东方,继续做她勤劳又能干的Sybil 盛了。
坐起身,长长的头发阻挡了她的视线,她随手将发丝拢到脑后。打了个哈欠,意识才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不过1.5天的休假,但是却好漫长啊。
尤其是昨晚那些混乱的争执、那些不争气的眼泪、那些明明已经说得足够难听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都显得有些荒谬,甚至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几乎以为,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高烧时做的一场幻梦。可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陈蘅之让人准备的家居服,周围是陈蘅之一贯风格的卧室,连床头那盏灯都冷淡得很有她的品味。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尤其是陈蘅之说的那一句:既然拿了我的钱,就乖乖跪好。
更不是梦。
盯着床尾的一小片日光,盛江南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病好了,脑子清醒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上林阿嫲准备好的衣服后,她去了书房,把昨天拿上来的电脑、平板和一系列文件全都收进陈蘅之给她的托特包里。
下楼时,林阿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盛小姐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上好多。”
盛江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她走到餐桌前,回应着:“已经退烧了,我等会就回去了。”
林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客厅的方向。
盛江南循着视线看过去,陈蘅之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依旧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耳朵上还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像昨晚那个痛得蜷在沙发上的人根本不是她。比起昨晚,她看起来好多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就这样。”陈蘅之很快结束了通话,摘下一只耳机,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盛江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这才淡淡开口,“病刚好就要回去?”
“丽诺就给了我1.5天假,下午我就得到岗了。”盛江南将手上的包随手放在餐桌的椅子上,背对着餐桌,望着陈蘅之,语气平静,“和颐医疗的项目,如果给不出陈总满意的答卷,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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