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可室内的空调送风声依旧明显,吵在两人中间,显得异常聒噪。


    半晌,盛江南才慢慢开口:“所以,你今天一大早离开,是在处理这件事情?”


    “不然呢?”陈蘅之回首,淡淡瞥她一眼,“你以为只靠‘陈家大小姐’的名号,我就能走到今天?”


    陈蘅之的话很不客气,可仔细听,竟有一点委屈。


    盛江南垂下眼,指尖在托特包的提手上轻轻收紧,想了想,声音压低:“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陈蘅之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盛江南,做了三分说成八分的,和做了八分只说三分的,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屋里灯光柔下来,落在她眉眼间,把那点认真掩藏得不那么明显,只剩下一层看不真切的阴影。


    盛江南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反驳:“这和现在的…”


    话到一半,她停住,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压着浓浓的、复杂的情绪,也藏着被误解之后不肯明说的别扭。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良久,盛江南侧开视线,淡淡道:“做了几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感受到对方做了几分。”


    话音落下,谁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还是陈蘅之淡淡一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书房网速不错,四点半开会。开完再下来吃东西。”


    说完,她转身往客厅走去,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西装的线条仍旧挺拔,只是步子比往常慢了一点。


    盛江南深深地看了眼她,拎着托特包向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她脑海中就浮现出一点陈蘅之刚才的神色,在踏上二楼的时候,她回头,看到陈蘅之正坐在一楼沙发上,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盛江南眉心轻轻一皱,指尖攥了攥包带,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沿着走廊走向书房。


    书房在走廊的尽头,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内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昏暗,她伸手把顶灯打开,暖色的光线一瞬间驱散了那点昏暗。


    宽大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支金属笔筒和一叠便签,还有一横一竖两个外接显示器,接口与电线均被收纳得十分规整。


    盛江南将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插上电源,开机,在联网的时候看着上面的密码顿了下。


    门外脚步声响起,陈蘅之没有进来,她站在门边,声音淡淡的:“密码是20140903.”


    盛江南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抬眸望向门口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隔着一道门框短暂相遇,她喉咙轻轻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收回视线,将那串数字敲进密码栏。


    2014年9月3日。她成为陈蘅之情.人的那天。


    盛江南胸口轻轻一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不愿承认那痛来自什么,只是咬着牙,尽力忽视掉这份感受。


    熟悉的会议界面很快弹出,一格格头像陆续上线,名字与头衔占满了屏幕一角。加载中的圆圈转了几秒,黑色的显示器短暂映出她的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将注意力硬生生扳回到工作上。


    屏幕那端,克洛伊的声音率先响起:“Sybil,我们刚刚确认,通报中提到的子公司主要…”


    盛江南挺直脊背,语气冷静,像是完全没有生过病一样,给出回应的同时,开始对和颐医疗方发起相应的询问。


    门外的陈蘅之静静地站了几秒,听着盛江南平稳的语气,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时不忘轻轻地带上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门透出的低低的人声,一边是盛江南专业的质问,一边是律师、会计以及和颐医疗的声音。


    陈蘅之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揉了揉眉心,疼痛因为阴雨天气再次席卷而来。她呼吸微顿了下,指尖不自觉收紧,握得栏杆发白。


    注意到林阿嫲关切的神情,淡淡地露出一抹笑容来。


    “我等会吃过药就去睡,她开完会,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在休息。”


    “当然,没问的话,也不要告诉她。”


    第55章 疲惫的资本家8.0


    55.


    屏幕上最后一个头像熄灭的时候,盛江南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会议界面自动弹出反馈评分,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抬手合上笔记本,指腹抵着眉心按了几下,试图缓解太阳穴传来的阵痛。


    长时间的说话让她的嗓子越发难受,像是有根小木棍横亘在喉咙里面一样。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水杯,她顺手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的视线自然地被窗外的墨色吸引,天早就黑透了,半山的雨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塔桥。一会霹雳吧啦地砸下来,一会又收敛得只剩下细线,阴晴不定的好似陈蘅之这个人。


    此刻雨点正密密麻麻地拍打在玻璃上,水痕一路向下,迅速在窗面上糊出一片潮湿的白雾,令远处城市的夜景变得氤氲难辨。


    阴雨天气人们的心情总是会不太好的,盛江南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几秒,缓了缓,这才撑着桌子站起身。


    书房门关紧,她走到门前,轻轻拧开,门外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走廊。


    陈蘅之素来不喜欢家里有太多的人,她不喜欢陌生的脚步声,也不喜欢有人随意闯进她的私人生活,所以哪怕再大的房子,也甚少会有常住的服务人员。过往的她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半山这栋别墅,除了林阿嫲外再无她人常住。


    二楼走廊比书房内要凉一些,冷空气透过换气的窗户扑面而来。走廊的壁灯都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地延伸出去,将地毯的纹理照得非常清楚。


    楼下隐约飘来一点饭香味,她向下瞥了眼,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


    客厅的主灯关着,只开了几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极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新换的保温杯,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药,药盒上贴上了新的便利贴,还是熟悉的繁体字:「飯後」。


    陈蘅之呢?


    盛江南下意识地找寻着对方的身影,视线从沙发背、单人椅扶手一直掠到落地窗前,都没看到那道总是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盛小姐。”林阿嫲从餐厅那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刚擦完桌子的清洁剂,见到她,赶紧放到一边,笑着迎上来,“会开完了?”


    “嗯。”盛江南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因为会议长时间说话变得更加沙哑,却努力装得自然,似是无意地反问,“Hollis呢?”


    “大小姐不太舒服。”林阿嫲叹了口气,特意压低了声音,“她吃过药,就上楼休息了,说让你自己先吃晚餐。盛小姐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不太舒服?又是不太舒服。


    盛江南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不久前在2501看到的强效止痛药。


    如果那时候是痛经,那现在是什么呢?陈蘅之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会在今年再遇后,几次三番传出她身体不舒服的消息来?


    盛江南低头,盯着茶几上的药盒看了两秒,才开口:“她吃晚饭了吗?”


    林阿嫲不用问也知道她问的是谁,摇了摇头:“还没。大小姐不舒服的时候,我不好上前打扰她。”


    那么不舒服吗?连晚饭都吃不下?


    盛江南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紧了紧。她抬眸看向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她的一人份晚餐:一碗肉粥,一碟颜色翠绿的炒菜心,外加一小盅炖得奶白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红得发亮的枸杞,看着就知道花了心思。


    “盛小姐,你先吃点东西。”林阿嫲见她脸色还发白,忍不住劝,“胃里有东西,吃药也不会太痛苦。”


    她知道林阿嫲是好意。


    但她喉咙里那股涩意怎么也咽不下去,像卡了根刺。她沉吟了一秒,还是摇头:“我等会再吃。”


    林阿嫲愣了愣。


    盛江南将视线从那盅汤上收回来,语气平静,说:“我去看看蘅之。难受也得吃点东西才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重新上楼。


    楼梯口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光圈落在她的背影上,将眼下单薄的身影与过往那抹熟悉的背影重合在一处。


    林阿嫲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迟疑往楼上走的样子,手指忍不住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一下湿漉漉的掌心,嘴角慢慢弯起来。


    盛小姐还是那个盛小姐。


    ·


    二楼的灯光比她刚下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正对着地面,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铺开在地毯上。


    盛江南顺着走廊,走向卧室。


    卧室的房门紧闭,门缝处连一丝光线都没有透出来。她停下脚步,抬手,又慢慢放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僵在半空。


    门板背后安安静静,丝毫听不到声响。她稍稍靠近了半步,耳朵几乎要贴在门板上,勉强才能够捕捉到室内一点极为轻微的动静,像是呼吸,又像是床单被拽动时细细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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