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几件衬衫和睡衣之间来回拨弄,最后还是拿下了昨天那套家居服。


    套上去的时候,她清楚地闻到了那点残留的雪松味,混在酒店特有的冷香里,顺着鼻腔往上窜,闷得人说不出的烦躁。


    她背靠着柜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压得很暗,像一滩浅浅的水洇在地毯边缘。空调的风扫过,把她皮肤上刚洗完澡的那点温度慢慢吹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伸手去拧门锁。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扑了进来,将身后的暖黄灯光推回房间里。她没再犹豫,抬脚踏上地毯,径直往25楼的方向走去。


    2501的门牌静静挂在那里,门缝下漏出一条极窄的暖光。


    盛江南站定,抬手,在门板前停了一下,骨节轻轻悬着,却在即将落下的时候,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她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蜷起,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转身,离开。


    陈蘅之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却总是替她做得太多;看似不动声色地替她收拾局面,实际上一步步把她拖进极温柔、又极危险的陷阱。


    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她不会被陈蘅之骗了。


    在那个雨夜,盛江南提出要回C国后,陈蘅之非常温柔地拭去了她的眼泪。


    雨声依旧在伞面炸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声音。


    “好。我来安排航班。”盛江南听到Hollis这样说。


    她的声音带着弯省女生特有的柔软语调,像是一块温凉的玉,在这凛冽的雨夜里,毫无征兆地贴在了盛江南空洞麻木的心口上。


    盛江南怔怔地仰起头,一时间竟无法从那极致的温柔中辨别出真实感。


    好在陈大小姐也不在乎盛江南当下的失态。她把伞柄往盛江南手里一塞,自己弯下腰,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长时间蹲坐在冰冷的地面,盛江南的腿早就麻得不听使唤,刚一站起,就险些再次跪回地上,然而腰间猛地被人托住,她整个人顺势跌进陈蘅之怀里,额头磕在对方湿漉漉的肩头。


    “谢谢。”盛江南低声。


    Hollis没有回应,她一只手撑着伞,另外一只手拦住她的肩膀,半搂半抱地把她往路边的车子方向带。


    雨还在下,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她听到 Hollis 在和司机说话,英语简洁流利,可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句子,此刻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完全进不了她的耳朵。她的灵魂仿佛被留在那通电话里,整个人只剩下了无助的躯壳。


    车子开动,又停下,再开,再停。雨刷一下下扫过挡风玻璃,路灯在水幕中拉出长长的尾巴。


    “你随身有携带护照吗?”Hollis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盛江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她讲话。她抬眸看着面前哪怕衣衫湿了半边,却依旧光彩动人的大小姐,回道:“没有,在公寓。”


    意识到嗓子的沙哑,她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在公寓的桌子上。”


    “我知道了。”Hollis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地址,而是拿出手机飞快在上面敲了几行字,而后抬眸,“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拿,可以吗?”


    “很麻烦你……”盛江南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会。”Hollis 打断了她,语气却依旧温柔,“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你自己跑来跑去。”


    她说着,视线落在她颤抖得还没停下来的手上,又往上移到她被泪水和雨水糊成一团的脸,声音放得更轻:“这些事交给我,可以吗?”


    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陈家大小姐要对她这么好;也不知道这个几乎和她不在一个世界里生活的人,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菩萨。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机场。


    “时间有点赶。”Hollis 先她一步下车,车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很快又被她随手捋到耳后,“在飞机上我帮你准备了衣服,我们上去再换?”


    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撑着伞,可她却弯下腰,伸出手,等待着盛江南。


    盛江南望着面前细长白皙的手,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机场的风比市区要大很多,好在雨水已经渐渐地小了。她被Hollis拉着,走到了对方安排的飞机前。


    “你有需要同行的人吗?”在登机之前,Hollis停了一下,转头问她。


    盛江南摇头。她是自己来的B国,亲戚、律师乃至父母都在C国。


    “好。”Hollis 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生,“那我陪……”


    她顿了顿,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低笑了一声,又转回来:“不好意思,你叫?”


    盛江南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们彼此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她连忙回应:“我叫盛江南,Sybil.”


    “江南你好,我是Hollis ,陈蘅之。”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转而看向身后的女生,“阿柚,我陪江南去一下C国。”


    阿柚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盛江南。


    陈蘅之也不在意这些,她再度拉起了盛江南的手,与她一道进了机舱。机舱内温度适宜,灯光柔和,座椅坐上去柔软得让人昏沉。机长过来打招呼,Hollis和她简短地说了两句,又转过头来问她:“我们需要先飞到申城,可以吗?需不需要先打电话给家里?”


    家?她还有家吗?盛江南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水,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可以的,真……真的很谢谢你。”


    “没有关系的,对我来说没有很麻烦。”陈蘅之没有勉强,轻道,“后面有更衣室,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去换好不好?”


    盛江南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孩一样起身,沿着走道走到更衣室里。她换上准备好的干爽衣物后,才发现连尺寸都刚刚好。再次出来,她发现陈蘅之也换下了湿了半边的衬衫,转而穿着与她一样的黑色短袖。


    “睡一下吧,我们还要飞很久。”陈蘅之拿过一条毛毯,毯子上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相同,都是淡淡的雪松香。她将毛毯放到盛江南的手边,说道。


    此刻的盛江南异常乖巧和听话,她默默地坐好,任由陈蘅之为她扣好安全带,而后靠在座椅上,呆愣地看着外面的天色。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整个人依旧在恍惚。耳压带来的胀痛混在头痛与胸口的钝痛里,让她分不清哪一处更加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她只记得偶尔看向对面,都能够看到那个人在灯光下的侧影。她系着安全带,正低头翻着文件,或者轻声在电话里说着什么。


    看着可以称得上为陌生的陈蘅之,盛江南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这分明是她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第43章 泰晤士河-2


    43.


    飞机落地申城时是凌晨,因为弯省身份,在入关时陈蘅之被拦了下来,哪怕她将电话打给了有关人员,对方依旧强硬要求办理证件,手续一拖再拖,怕盛江南在这边耗着着急,她让随行人员将盛江南先送上回 W 城的转机。


    临别前,她特意走过来。抬起盛江南的下巴,让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认真地说:“我安排了律师与你随行,如果有需要,不要客气好吗?”


    “Hollis,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盛江南没忍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陈蘅之只是沉默了两秒,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指腹在她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仍旧没给出任何解释。


    陈蘅之准备的律师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她家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而她的突然归来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现,她一路畅通地到达了医院。


    她先看到的是还在 ICU 病房里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浑身插满管子,机器的滴滴声机械而冰冷,哪怕透着玻璃都传了出来。


    她站在玻璃窗前,很乖地听护士在一旁说明两人的情况,什么重度颅脑损伤、什么高位脊髓损伤,她点头、再点头,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手贴在玻璃上,只是脸色苍白地跟在护士身后,脚步很轻,走向太平间。


    那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白布一张张地掀起来,又盖回去。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问她要不要看得清楚些,又说着什么鉴定流程。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张白布牢牢攫住。


    尚不到十八岁的盛江南,从未见过真正的尸体,更别说一排这样的场面。她努力挺直背,告诉自己要冷静,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是舅舅弄错了,是误会、是假消息,或许爸爸和哥哥还在外面奔波。


    可她的侥幸心理并没有生效,下一块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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