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的阿公,是陈蘅之母亲的父亲。从血缘角度上来讲,该是十分亲近的存在。可陈蘅之自幼长在弯省,她对港城元家的印象只停留在春节的拜年电话上面,至于真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心意我领了。”陈蘅之摇头,拒绝得不带波澜。她抱着手臂,侧身倚在阳台栏杆上,看向外面漂亮的景色,回,“陈家在港城有自己的物业。如果我不住在那边,家族委员会那群人又要拿这点小事做文章。”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家族委员会”几个字一出口,空气还是明显沉了一瞬。


    元歌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走到陈蘅之身边,并肩而立,目光里多了几分身为姐姐的凝重与探寻:“Hollis,今早我看到你和那位盛总在一起,你们……”


    “在一起了吗?”元歌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陈蘅之侧过头,看向正安静等着她回答的两个表姐,眼神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神色淡然得完全看不出喜怒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过去,从桌上拿起元诗刚刚递过却被她拒绝的那杯香槟,仰头浅浅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很快又散掉。


    就像她再一次把盛江南抱进怀里,天一亮,她还是照样离开。


    “别问这些了。”元诗走到元歌身侧,按了按她的肩膀,替她解围似的岔开话题,又看向陈蘅之,语气放得很轻,“你真的打算把陈三的女儿引入医疗项目吗?”


    提及工作,陈蘅之周身的气质稍有变化,她垂眸盯着大理石地面的纹路,似在权衡,半晌才抬眼回道:“上次去申城,陈荀之当着齐简臻跟张江的面,把我跟盛江南以前的事讲出来了。虽然控制下来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撤出会比较好。”


    “是因为怕对后续计划产生负面影响,还是对那位盛总产生负面影响?”元歌毫不留情地戳穿陈蘅之的目的。


    陈蘅之的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望着面前的元歌,语气平静:“盛江南在为我工作,作为她的甲方,我当然会谋求我们之间利益的最大化。”


    “既然是为你工作的乙方,那你就别和人家睡啊。”元歌想到早上在酒店房间看到的那一幕,她们并肩坐在餐桌上,吃着相同的寡淡的早餐,忍不住摇头叹气,“要是陈家知道你和盛江南又搞在一起,这件事可比你搬来这边严重多了吧。”


    甲方的执行董事与投行的执行负责人,牵扯出不正当关系,一旦消息走漏,不仅和颐医疗的 IPO 会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合规调查。


    对陈蘅之来说,最糟不过是和颐医疗上市失败,家族内部再多一次清算。距离她的目标再远一点;但对盛江南的影响,远不止一个项目黄掉那么简单。她可能会被合规部门盯上,被内部调查,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卷进官司。


    “还是说,这其实是你报复她的手段?”元歌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用自己做饵,把她拉下水?”


    陈蘅之被她靠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听清元歌问了什么后,她整个人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


    盛江南也会这么想吗?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


    元歌肯定地点点头,元诗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陈蘅之说的话。


    “我没那么无聊,拿自己的名声去设局。”陈蘅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语调里透出一种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奈,“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没忍住。”


    听到这句极其不像是陈蘅之会说出口的话,元诗和元歌面面相觑,愣了几秒后,才像是听到笑话一样,齐齐笑出声来。


    陈蘅之颇为无奈地轻抚额角,抿了抿唇,低声辩解道:“盛江南真的很会惹我生气,再加上我昨天酒也喝多了。”


    元歌撇撇嘴,煞有介事地朝她点头,可那眼神分明写满了“你看我信吗”。陈蘅之咬咬牙,求助般看向向来端庄稳重的元家长姐,却发现元诗眼中亦盈满了温柔的揶揄。


    “Hollis,酒精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哦。”元诗轻轻地说道。


    陈蘅之默了默,终是发出一声轻叹。她陷进一旁的沙发里,脊背久违地放松下来,自顾自地低声:“只是因为她惹恼了我而已。我已经在撤出这个项目了,不会影响到后续的。”


    眼看陈蘅之居然真的打算完全撤出这个项目,元歌追上一步,挡在她面前,鞋尖正好抵在她膝前的地毯边缘,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跟盛总现在,到底算什么?作为甲方,你们这样已经过界太多了!就算撤出去也么有意义啊。”


    陈蘅之抬眸看向元歌,浅笑道:“那在你看来,我跟 Sybil,现在是怎样的关系?”


    这是陈蘅之久违地露出如此甜美的一次笑。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时可以被拍进商业杂志的版面里。可只要多看一秒,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沉沉的,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和疲惫。


    她当然知道,作为甲方,和乙方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根本不能给她太多的任性的空间,哪怕多看对方一眼,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一朝踏错,她们就会被推入绝境。


    可是每次看到盛江南,哪怕只是她坐在会议室的一角,低头翻页、抬手打字,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就会突然冒出来,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尤其是在夜深人静、酒精上头,而对方又偏偏自己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


    她分得清什么是“甲方”和“乙方”,也分得清什么叫“保持界限”。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手落下去、嘴贴上去,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已经孤单了太久太久,久到在看到盛江南的一瞬间,那怕明知道她还是那个无情又虚伪的小鬼,她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她,只有在她身边,她才感觉自己是完满的。


    罢了,管她是什么样的,管她甜不甜愿意不愿意,先把人抓回来才对。


    元诗也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语气一如既往柔和,却问得很直接:“那她那个女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朋友”,盛江南的女朋友。


    陈蘅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长相温柔的女人。她站在路灯下,光从上方打了下来,映照得她的面容干净而温柔,几乎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她站在机场的人潮中,对着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盛江南,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站在昏暗的酒吧外,与盛江南低声说着什么。


    她才是盛江南的女朋友,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被盛江南承认过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让陈蘅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心窝都紧了一瞬。她垂在身侧的之间不动声色地扣了下沙发扶手,指节也在柔软的布料上缓慢收紧。


    片刻之后,她慢慢靠回沙发背上,再开口时,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同样恢复冷静,语气平淡:“我不会给她们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元歌“啧”了一声,像是被她的理所当然气笑了,又像是毫不意外陈蘅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让她们单独相处,是能有多少用啊?她在一天,她就是盛江南的女朋友啊。”


    话里没什么修饰,直白得近乎粗鲁。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陈蘅之抬眸,视线冷冷地锁在她身上,“把她杀掉吗?”


    平静的语调里压着一股阴沉的狠意。她们都知道陈蘅之是怎么一路厮杀到今天的,可真正听见她这样讲,元家姐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


    元歌没料到向来寡言克制的陈蘅之会忽然这么回击,眉头一蹙,本能地想顶回去。她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陈蘅之接着开口,声音更冷:“港城不是你们元家最引以为傲的法治社会吗?还是说,我在这边杀个人,你们还是有办法把我保下来?就像当年你们把陈启衍护住那样?”


    空气倏地一紧。


    “元歌!”元诗听陈蘅之提起旧事,立刻伸手拉住还想往前冲的妹妹,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口。


    元歌被姐姐拽住,愣了一瞬,知道不能继续与陈蘅之硬碰硬,只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她原本打算就此偃旗息鼓,可再看一眼沙发上那副冷冷淡淡、把她们当成什么外人的陈蘅之,胸口那股气又止不住往上冲。


    “Hollis,你最好别忘了你来港城的目的。”她压着火,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了个盛江南,丢了布局多年的和颐医疗,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陈蘅之冷冷抬眼,再一次迎上她的目光。


    “你就这样原谅了这个背叛你的人?陈蘅之,你个脑生草呀?”


    原谅?


    如果现在的她说,自己已经原谅了盛江南,那四年前那个全身冰冷、动弹不得地困在潮湿暗室里的自己,又要怎么原谅此刻坐在阳光下的她?那双被绑在椅背上的手,那一整夜怎么打也无人接听的电话,那扇怎么踹都踹不开的门,会不会觉得她轻易地背叛了那时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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