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元赋的声音在一堆噪音中很好辨认。
她今天穿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白 T、牛仔裤,加上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随意扔在桌上的警队工牌的话。
桌上不仅是她,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个是鉴证科的督察,另一个是私募的总监。而再旁边,是易展。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人坐在一块儿,不像干诺道中的那种撕裂,但也绝对谈不上同一个世界。至今盛江南依旧有点搞不懂,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
她没细想,径自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元赋身侧,易展的对面。
也许是许久不见,面前的易展竟透出几分陌生。她穿着柔软的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大吟酿。
“好久不见。”易展看向她,笑得温柔,把酒单推了过来,“以为你今晚又要 OT。”
“没有,今天不加班。”盛江南垂眸,翻开酒单,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最近很忙。”
她点了这里最经典的伯爵茶马天尼。
元赋听到“OT”,啧了一声:“中寰的银行精,真系有病。公休放人出来,都好似施舍一样。”
一旁的鉴证科笑着接话:“阿赋,今天不讲工作,说点轻松的。”
“好啦好啦。”元赋举起酒杯,朝众人晃了晃,“喝酒!”
盛江南笑着抬起自己的马天尼。佛手柑的清香混着金酒的辛辣,在胃里升起一点暖意,很快又被冷气压下去,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们的位置靠里,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隔断,外面是更开阔的一片区域。那边灯光亮一些,桌子摆得极其规整,一看就是留给人正经应酬的。
身在中寰,最常见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金融人。眼下那群,身份几乎不用猜,几人就都知道。基金经理、律师、甲方高管,她们端着杯子站着聊,一圈圈的社交笑声在空气里面打转。
这些笑声,反而让本就有些烦躁的盛江南更难受,她受不住,三两口喝完杯中酒,又叫了三杯威士忌下肚,头脑逐渐变得昏沉,这才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然而,除了那群“假人”的寒暄,她好像又听见了别的。隔断外隐约有人在说:“陈小姐,这边请。”
陈?什么时候港城也有这么多姓陈的人在中寰了?
她心里刚闪过一丝讥讽,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的气味就从身后滑过去。
雪松的味道。不重,很淡,却刚好压住了店内的酒精与人们身上的香氛气息。
比起看到她的脸,先闻到的,永远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杯子也不自觉地晃动了下,冰块撞在杯壁发出声响。
“Sybil?”易展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拉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你还 OK 吗?”
“没事。”盛江南笑了笑,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自然地躲闪掉易展的碰触,她努力把表情调回日常的松弛,“头有些痛。”
元赋瞥了眼盛江南,视线往她刚才瞟了眼的地方看了下。看到被一群在新闻中见过的面孔,而被她们自然围在正中的,是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女人和与元赋面孔有几分相似的人。
“那桌来头不小啊。”私募姐妹低声感慨,“还有立法会和财委会的人在。”
“阿赋,那不是你……”鉴证科小声在元赋耳边嘀咕。
话还没说完,就被元赋用杯子撞了下:“收声啦你,识少少,讲少少。”
盛江南不是粤语区的人,但元赋的这句话她听懂了。而易展更是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过去,愣了下:“咦…真是陈总。”
“陈总”两个字落在耳边,像是被人隔着遥远的空气扔过来的一粒石子,正好砸到了盛江南的头上。她下意识想抬头看过去,又及时按住了这个冲动,只让视线从酒杯上的水痕划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倒是易展,顺口解释了一句:“和颐能源的行政<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不久前有被报道和HCBC银行合作。”
陈蘅之最近在资本圈内的活跃程度,早已经超越了其他陈家人。盛江南听到易展对陈蘅之职务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和颐能源是陈家的核心产业,陈蘅之竟然已经是能源的CEO了,为什么要来参与医疗项目的上市具体工作呢?站在这种高度的人,不该亲自下场做这些繁琐的业务,更不该一次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才对。
盛江南垂眸深思,桌上的氛围却没有冷场。警队的两位实在很能找话题,酒一杯杯喝下去,话越说越多。
气氛热烈起来,话题就从无伤大雅的糗事,转移到了私人上面。
“喂,讲番正题啦。”元赋喝完第六杯,终于露出了上学时候的坏笑,“我们玩个简单的游戏,不搞那种中学时代的真心话大冒险那么low的。”
私募姐妹接梗:“你有我没有?讲 Sybil 有女朋友,你没有?”
“你收声。”元赋踢了她一脚,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江南,“这样,轮流问一个问题,不想答就喝一杯。谁问得太过分,等会儿自己买单。”
元赋是在场里面最有小姐脾气的,几人摊手:“好啦,你先问咯。”
“我问个温和的啊。”元赋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绕了一圈,最后故意停在易展和盛江南之间,“最近一次,同人的亲密时刻,是什么时候?”
她问得很含糊,没说和谁,也没说接吻和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了个“sweet moment”,听上去有点像朋友间的八卦,却又好似在打探什么。
酒精充斥了大脑,盛江南的神经有半秒的迟滞,她抬眼看着元赋。
“唔可以讲冇呀。”元赋注意到了盛江南朦胧的眼神,她咬牙,继续道,“讲没有就当自动认罚,饮两杯。”
桌上一片笑声。这问题说不上多过分,真不想答,大不了认罚喝酒。
鉴证科和私募先后回答了,轮到易展,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唔……一个多月以前啦。”
她偏头看了眼盛江南,语气轻轻的,说道:“我们都忙,返到屋企基本倒头就睡。算了,我饮。”
说完,她很干脆地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闷掉。
私募姐妹起哄:“哎呦,怎么这样啊?Sybil,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呀?”
笑声里,盛江南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易展的话就像是一块砸向水面的石头,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圈又一圈的难堪。
她知道易展说的是那晚的拥抱。可自己脑子里面浮现出来,却不是那晚温柔的拥抱。
是申城,是电梯里陈蘅之靠近时压下来的呼吸,是她被她冰冷的手指挑起下巴,是她被她压在门板上亲吻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心。
盛江南心思越发沉重,倒是鉴证科姐妹被逗笑了,抬起眼:“都是姐妹,怎么就你这么八卦啊?”
“到你了,Sybil,不想讲就喝酒。”元赋装作无所谓,看着脸色不太好的盛江南。
这问题很简单的,照着易展说的,然后把酒喝了,今天就能顺利过去了。可酒精在血液里游走,让白天那个反应敏捷、极度自控的 Sybil 暂时离线了。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犹豫是否该说。
“最近一次吗?”盛江南重复了一遍问题,嗓子有点哑,“sweet moment 算什么?”
“接吻啊,上.床啊,都可以。”私募姐妹抢着接话,“反正得是肢体上的。”
元赋见她这样心感不妙,就是易展的脸色也变了一些。就在元赋祈祷盛江南不要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上个月。”盛江南盯着杯中的冰块,轻道。
和易展刚才的答案,一模一样。
桌上有人起哄,有人笑,私募打趣:“哎呀,情侣答案对上啦。以后不要问情侣这种问题啦。”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对上。
手指收紧,掌心里全是湿意。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元赋看着她的神色,抬手用力拍了拍桌子,扯开话题:“好啦好啦,问够啦。我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私募姐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往下接:“我也是,明早要见客户。阿赋,我们走先啦?”
鉴证科也站起来。
“喂,这么快走?”元赋嘴上抱怨,站起身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在盛江南肩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易展看了盛江南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路上小心。”
几个人说笑着离开,脚步声、椅子挪动声,很快被酒吧的音乐吞没。隔断外的应酬声又起了一轮,仿佛和她们这边是全然两个世界。
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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