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得到了一切,她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


    陈蘅之的手虚虚地搭在盛江南的肩膀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可在西装袖口下,她另一只自然垂落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微微打着颤。


    “江南,我们回酒店,好不好?”她的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近乎哀求的商量。


    盛江南胃里抽搐着,她甚至不想呼入任何带有陈蘅之气息的空气,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今天的这场风波,除了眼前这个女人,没人能善后。


    所以,她没有说话。


    在经历刚才那一阵撕心裂肺地干呕之后,盛江南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膝盖发软、手心冰凉,她下意识地排斥陈蘅之的触碰,可当陈蘅之搂着她的肩时,她又悲哀地发觉,她推不开她。


    电梯门在里面“叮”地一声打开,空荡荡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身影。


    陈蘅之搂着她,姿态亲昵。


    看着镜面中的自己,面容模糊、肢体僵硬。多可笑,她逃走的这四年在大手面前,什么都不算。她再一次变回了那个被精心装扮后,又被主人温柔怜悯着的提线木偶。


    ·


    从餐厅回酒店的路程并不长,却足够盛江南将碎了一地的自尊细细收敛,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职业外壳。


    房门感应锁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陈蘅之推门而入,指尖稍稍用力,直接将盛江南带进了房间。


    门在盛江南的身后合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与陈蘅之。


    落地窗外是东方明珠的景象,对岸繁华的高楼层层叠叠,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武粤东方外的景致。超大型城市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似的,连那份包裹在浮华下的窒息感都如出一辙。


    今天的申城天气极阴冷,室内的灯光却也不明亮,微弱的光散落在地毯上面,令人无端地感到憋闷。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陈蘅之终于松开了手。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面色惨白、甚至还有泪痕的盛江南,沉默半晌,才淡道:“去洗洗脸吧。”


    盛江南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她抬眸看了陈蘅之一眼,对方语调平稳、神态平和,仿佛刚才在包厢里那个暴戾、狠绝的陈家大小姐只是一个错觉。


    盛江南没动。她低着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腕和手指——那是陈蘅之刚刚握过的地方。她擦得很用力,一遍又一遍,哪怕发红也没有停下。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一跳,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擦拭完最后一根指缝,盛江南终于抬起头。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那股不适,语调平平地开口:“陈总,刚才包厢里发生的插曲,我不会写进简报,也不会向任何人复述。”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显而易见的脆弱。


    “盛江南,我说,去洗脸。”陈蘅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压抑的怒火。


    盛江南依旧站得笔直,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回望着陈蘅之:“陈总请放心,森特维尤不会干涉客户的内部事务,更不会对您的私事置喙。”


    她话说得公事公办,好似刚刚那个在包厢内因为陈荀之半句话而情绪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陈蘅之听完,忽然笑了。


    上天对她确实宽容,给了她一副顶级皮囊,哪怕是怒极反笑,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缓步逼近盛江南,今日的高跟鞋让她在气势上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盛江南,声音危险地压低:“盛江南,你现在又跟我谈合规,是吗?”


    申城的寒意穿透玻璃,即便室内空调全力运转,仍能感觉到那种钻心的冷。


    盛江南仰起脸,第一次在重逢后正面迎向陈蘅之盛怒的眼眸。


    那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和回忆里描摹。它曾冷漠地从她身上掠过,也曾在情动时压着沉沉的欲念,更曾在大雨滂沱中漏出一丝足以让她溺毙的温柔。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盛江南总是能在这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那个仰着头、眼睛亮亮、乖乖地爱着陈蘅之的自己。


    而现在,这双眼睛的自己,好只是一个失去灵魂、表情木然的卑微乙方。


    是啊,她不再是曾经的她了。


    “陈总。”盛江南忽地镇定了下来,她微微站直了身子,轻道,“今天的事情,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好的情绪。我向您道歉。”


    话音落下,陈蘅之瞬间红了眼睛。她猛地跨出一步,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道爆发出来,直接将盛江南按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没有任何掩饰的力道,眼看就要让盛江南的后脑磕向硬木。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陈蘅之在最后一瞬间撑起了掌心,五指张开,死死扣住盛江南的后脑,将那一撞的力道全部落在自己的骨节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蘅之的手背替她撞在了门板上,一圈钝痛从她手背炸到肩膀。


    盛江南心头一颤,视线本能地下移,想要去看她的手。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道歉?你凭什么道歉?”陈蘅之冷笑,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你哪里错了?是因为你吐了?还是因为你给我这个‘大客户’添了麻烦?”


    “在您面前失态是我的失职。”盛江南垂下眼睫,维持着职业性的谦卑与疏离,“但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影响后续的工作进度。”


    “工作?”陈蘅之冷笑一声,她重复了下这个词,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盛江南,你现在是在提醒我,我只是你这个投行VP的甲方是吗?”


    “我们的关系,只是甲方和乙方是吗?!”她伸出手,指尖轻飘飘地落在盛江南的下颌上。


    重逢的那天,陈蘅之曾问盛江南的手为什么还是这么凉。可实际上,她们两人之中,体温更低的那个永远是陈蘅之。那截手指像是不带温度的冰,指腹微微用力,一寸寸地、强行抬高了盛江南的下巴,完全不给盛江南抗拒的可能。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她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被迫对视的一瞬间,盛江南好不容易缝补整齐的情绪再度分崩离析。


    那些被深埋在塔桥阴雨天和纽约寒风里的画面,像生了锈的刀片在脑海中交错割裂,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切得支离破碎。


    她的胃又开始抽搐。


    “你……”盛江南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血腥气,她硬生生地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了回去,“放开我。”


    陈蘅之盯着她颤抖的睫毛,指尖在细滑的皮肤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才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松开,可她后退的是手,前进一步的,是声音:“盛江南,我是你的甲方,你需要100%配合我的所有需求。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已经乱到了极点,却依旧笑着,笑意里满是自嘲:“既然是100%配合,那我现在不放,你还能怎么办?”


    陈蘅之此刻的神情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哪里还有半点陈家大小姐的矜贵与体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陈总。”盛江南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对方眼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维持着体面,“我是森特维尤派驻该项目的负责人。在项目存续期间,我会严格按照合同履行职责,这一点不会变。但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的商务边界。我有权向人力部门以及合规部门发起反馈,认为您……”


    “认为我什么?”陈蘅之直接打断了她,微微前倾。她的呼吸扑在盛江南的唇边,明明是温热的,偏偏带出了一种彻骨的凉意。她抬起眼皮,笑得极轻,“认为我对你性.骚扰吗?”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几乎是贴着她的唇,一点点吐出来。


    第24章 越界的资本家2.0


    24.


    盛江南看过各种各样的陈蘅之。


    温柔和煦的、暴躁狠厉的、冰冷似雪的、妩媚动人的……这些碎片拼凑成了她记忆里最清晰的陈蘅之。可她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种,她的眼底翻涌着直白且粘稠的欲.望,却危险得让她几乎说不出来话。


    陈蘅之的呼吸近在咫尺,那股原本清冷的雪松味,因过近的距离而变得辛辣刺眼,近乎挑衅。


    “我性.骚扰你什么了?”陈蘅之沉声反问。


    盛江南强压着身体深处被挑起的兴奋。她避无可避,索性抬起头,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冷硬的神色:“陈总。从职业合规与法律界限上来看,您现在的行为,是非常典型且严重的职场骚扰。”


    陈蘅之冷笑勾唇,示意盛江南继续说。


    “第一,您将我这个乙方员工带入私密套房并封锁出口,属于限制人身自由;第二,在非办公时间、私人房间讨论非工作事宜,本身就是严重违规;最后,作为客户,您的行为已经彻底逾越了《供应商行为准则》的底线。”盛江南的语气不卑不亢,直视着陈蘅之,说道,“陈总,我有权向合规部门发起正式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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