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一眼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陈蘅之,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阿柚。”陈蘅之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稳,“送盛总。”


    这时林柚才注意到推着轮椅的人是谁。她怔了怔,神色微妙,却很快点头应下。


    盛江南倒也干脆,她自然地松开握着把手的手。


    林柚推着陈蘅之进入房间,安顿好后又折身走了出来。盛江南并没走,她正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木质装潢和几件晦涩的当代艺术品出神。


    “留陈总一个人在里面,没问题吗?”看到林柚走到身侧,盛江南收回视线,平静地问了一句。


    林柚点了点头,将电梯按到M层,征询:“盛总的时间够我们喝杯咖啡吗?”


    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会议碰面时间还有25分钟,应该是来得及的。盛江南点点头:“走吧。”


    武粤东方的下午茶中规中矩,盛江南喝着杯子里面的拿铁,静静地等着林柚开口,可等了好半天,对方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盛江南抬腕看了眼时间,决定主动出击:“保密协议在哪?我现在签。”


    一个乙方撞破了潜在甲方如此狼狈的窘态,身为助理的林柚让她签一份保密协议是再合理不过的职业流程,盛江南这些年在投行圈见惯了腌臜事,对此接受良好。


    倒是林柚,她没想到盛江南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她失笑出声,过了片刻,才说:“好久不见了,江南。”


    上大学时,林柚就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陈蘅之左右。盛江南认识 Hollis 多久,就认识林柚多久。她和陈蘅之断联了四年,与林柚更是阔别已久。


    盛江南垂眸,轻抿了一口微苦的咖啡,礼貌性地勾起唇角:“是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再见。”


    “你变了很多。”林柚盯着盛江南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面具,由衷地感叹。


    盛江南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没有接茬。


    她们过去就不算推心置腹,现在独处更是无话可说。盛江南正欲起身告辞,视线里那天在碰头会见过的冷脸助理正匆匆穿过咖啡厅,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


    “阿崇,这。”林柚招了招手。


    左崇走近,看到盛江南时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但她极快地收敛了情绪,将文件平整地摆在盛江南面前,顺势递过一支拿着手帕包好的黑色万宝<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签字笔。


    盛江南没有接,她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常用的签字笔,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内容,随即在落款处签下名字。这种由于甲方私人事务导致的附加工作,通常会有一笔配套的补偿金。


    文件签完,便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停留了。


    林柚原本好似想要说点什么,可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变成了体面的微笑。左崇见状,主动送盛江南下楼,并说道:“盛总,补偿金届时会直接汇入您的账户。今天的事,多谢您配合。”


    有钱人的感谢方式,永远这么直白且傲慢。


    盛江南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自嘲的讽刺,却没有拒绝。她和陈蘅之之间没有什么私交,公事公办对方才能放心。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在这个生活成本贵得离谱的城市,在山岚疗养院深不见底的大窟窿面前,一个没有存款的人,是没有资格对这笔不菲的封口费露出清高的表情的。


    “留步。”盛江南对着左崇礼貌地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中环汹涌的人潮里。


    顶楼的落地窗前,陈蘅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盛江南那个略显孤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天桥尽头。


    左崇折返回来,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好的协议,忍不住皱眉:“为什么突然要给 Sybil 钱?她不可能乱说话,也不敢乱说的呀。”


    林柚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她当然清楚盛江南的人品,也清楚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几乎是多此一举,但陈蘅之想要这样做。


    见林柚沉默,左崇也不再纠结。她默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向林柚靠近,压低声音问:“陈总和这位Sybil,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为陈蘅之的左右手,她们对大小姐的行程了如指掌。今天午后陈蘅之会抵达武粤东方,她们和医生、理疗师早就提前在房间候着,甚至在陈蘅之下车的那一刻,两人就立在落地窗前向下俯瞰。


    陈蘅之向来不喜欢与人亲近,更加不喜欢被人看到她这幅样子。哪怕是林柚和左崇也不可以,所以她们只能等,等着大小姐一点点地回来房间。


    这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从流程上来讲,她们早就都熟悉了。


    可是今天出现了意外。


    有人走到了陈蘅之的眼前,制止了她独立上楼的脚步,甚至扣住她的胳膊,劝她坐上了轮椅。


    这事发生在陈蘅之身上,简直荒谬。而更让左崇感到惊悚的,是大小姐的反应。她竟然没有发火,甚至透着一种近乎妥协的顺从。


    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碰头会那天左崇没有看到陈蘅之和盛江南握手的一幕,可今天却看得真切。仔细回想了下,那天的盛江南态度的确奇怪。不,不只是盛江南奇怪,就是陈总以及林柚的反应都很奇怪。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林柚瞥了她一眼,冷声。


    左崇嘴角微动,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并肩回到25楼。电梯内,镜面墙映出两人紧绷的脸,林柚盯着那快速跳动的数字,忽地开口:“那边,有动静吗?”


    “风平浪静。”左崇摇头,“死水一潭。”


    林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推开套房厚重的门,医生已经处理完了伤势。可即便用上了最顶级的止痛凝胶和医疗贴,陈蘅之身上依旧触目惊心。颧骨、胳膊、还有那条本就细瘦的左腿,都存在着大片的淤青。


    “她签了吗?”陈蘅之撑着最后一点精力趴回床上,任由理疗师将冷敷贴精准地覆在伤处。


    “签了。”左崇上前一步,如实汇报,“不过她没用您准备的那支笔,用的是她自己的。凌美2000,看起来有些旧。”


    听到这句回答,陈蘅之的肩膀微颤,喉咙里竟溢出一丝极其轻微的笑声。笑声牵动了肋骨的伤,她眉头紧锁,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晌后,她从枕间抬起眼眸,视线在两个助理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柚脸上。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叹息,“去挑一支好点的签字笔吧。不用太扎眼,要她喜欢的类型。”


    第8章 万恶的资本家1.0


    8.


    助理与医护鱼贯而出,沉重的套房木门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喧嚣。陈蘅之独自趴在柔软的床褥间,被冷敷贴强行压下的灼痛此刻正一寸寸苏醒,她的额头已经有冷汗冒了出来。


    可她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文件上。林柚到底跟在她身边太多太多年,没有如往常那般将文件归档,反而是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地放在床头柜的角落。


    她伸出手拿过文件,翻到最后,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即便隔了近一千多天,即使她看起来与过去大不一样,可她的字迹还是那般漂亮。手指轻轻地落在上面,陈蘅之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温柔。


    半晌,她合上文件,将它推回原处,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次日,医护再次推门进来换药,林柚也默契地跟了进来。她立在几步开外,声音压得很低:“陈总。医生建议您这几日减少不必要的出行,签约时间将推迟三天。”


    陈蘅之费力地从枕间抬起头,看向林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没有拒绝,随意地回道:“知道了。”


    片刻后,她忽地又问:“签字笔准备好了吗?”


    林柚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挑了几支,放在外间。”


    “先收好。”陈蘅之淡声道,“不用送进来。”


    林柚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好。”


    “怎么,觉得我反复无常?”陈蘅之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林柚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深意,“我只是在想,到底什么样的签字笔,才衬得上现在的盛总。”


    陈蘅之没应声。她太累了,失眠加上身体的疼痛,让她根本懒得思考这种细枝末节。


    见老板没了兴致,林柚轻声告退。然而,就在她手指搭上黄铜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阿柚,她成长了很多。”


    林柚的背影猛地僵住。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的,但她还是那个Sybil.”


    “你就这样原谅她了吗?”


    门被重新合上,套房里恢复了安静。


    陈蘅之放空地想了些什么,片刻后闭上眼。


    ·


    三天后,中寰遮打大厦JPM顶层行政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几乎要压下来的灰蓝色云层,维港的水面被风掀起细碎的浪纹,摩天轮在远处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机械齿轮。长方形会议桌正中,几份厚重的法律文件被整齐摆放,封面上「和颐医疗」的英文名称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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