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


    往后,真的会有很多合作吗?


    ·


    盛江南第一次见到陈蘅之时,是在大一那年的冬天。


    B国这样的海岛国家,冬天阴冷而漫长。圣诞假期即将来临,宿舍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盛江南本想自己窝在房内看电影度过这个假期,却架不住热情学姐的邀请,去参加了一场据说是“全部都是熟悉的小姐妹”的聚会,地点就在西区的一栋掩映在红砖绿植深处的别墅内。


    和传统印象中的英式建筑一样,这栋小别墅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周遭布置的圣诞装饰,才透着点主人家的精心。


    屋内的温度很舒服,客厅里面有人在放着轻柔的音乐,多数人围在一处聊天,零星几个人散落在沙发里,茶几上堆放着零食和饮料。


    这样轻松闲适的氛围,让原本对派对存了几分戒备的盛江南放松了许多。她和大家聊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快没有电了,便独自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的沙发里面。


    窗外是冬夜的塔桥,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安静地听着身后的谈话声,偶尔应和两句。


    那时候大家的聊天内容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和谁分手了,谁因为过渣被做成了PDF了;哪个教授难缠,哪里的房东在克扣押金;偶尔有人提起实习,提起未来。


    盛江南几乎插不上话。她才大一,住在学校宿舍,没有恋爱的打算,也根本没想过实习,至于什么投行、咨询,更是完全没有了解。


    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她生出了离开的念头,正打算起身告辞。


    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随着门被打开,冬夜清冽的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将满室的香味吹散了大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口,就是盛江南也放下了手上的茶杯。


    门口站着两个女生。


    左边的女生抱着酒,笑意盈盈,她很快地就和大家打起了招呼。而右侧的那位,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颈上,她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抱歉,我迟到了。”


    好明显的弯弯腔调!


    这还是生活在内地的盛江南第一次接触到活的弯省人,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女生的脸上。


    女生自然地脱去大衣,露出里面的衣物。她穿了一袭纯黑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纤长的身形被勾勒得曼妙极了,而后她自然地与靠得近的几个人寒暄。


    原本无聊的话题因为女生的出现,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是谁,有人在窃窃私语“是朋友的朋友,完全不熟”,也有人说“好像是哲学系的”。


    几乎所有人的话题中心都从日常变成了这个女生。


    然而女生却并没有如话题女王那般同所有人周旋,盛江南注意到,那个抱着酒的女生,始终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侧后方,为她挡住了一些直白的亲近和探寻。


    是不善交际吗?那为什么要过来呢?和自己一样,被朋友拉过来?还是不想要一个人在家过圣诞呢?


    盛江南的心里有很多的问号。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女生站起了身,去了默认不被允许上去的二楼。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个人。


    她站在阶梯上面,似乎感受到了盛江南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来,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等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的长廊,盛江南才在周围人压低的声音中知晓对方的身份。


    Hollis ,中文名字叫陈蘅之。


    这栋别墅是她的。


    ·


    第一次见的陈蘅之与现在的陈蘅之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没有。


    她依旧端着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依旧不容易靠近,身边依旧有着那位熟悉的笑脸助理。


    “莫名其妙。”盛江南低声斥了一句自己的多愁善感。绿灯亮起,电子提示音短促地鸣叫着,她收敛心神,随着行色匆匆的人流穿过德辅道中。


    距离签约的时间越来越近,现在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盛江南不得不又一次来到了遮打大厦附近,与JPM团队的人商谈其中的一切细节。


    港城中寰汹涌的人潮中,她无意中向左侧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猛地定住了脚步。


    是陈蘅之。


    她刚从一辆黑色埃尔法下来,那张不久前还清冷矜贵的脸,此刻横着一块刺眼的淤青,从颧骨惨烈地蔓延至鬓角。她似乎没有上妆,在正如的阳光下,那层青紫色的伤痕清晰得异常。


    脸上的伤痕已经如此明显,更让盛江南感到心惊的是她的步态。


    前些日在妇解会打网球时候摔的左腿,好像比起那时候更加僵硬了。她每走一步,肩膀都会克制地轻轻颤抖一下,好似整个身体都在压抑着这份疼痛。


    更诡异的是,一向出入皆有簇拥的陈大小姐,此刻身边竟空无一人。她独自立在酒店门口,那件剪裁精良、价值不菲的西装披在身上,竟透出一种形销骨立的空荡感。


    盛江南站在原地,眉头下意识地皱紧。


    陈蘅之怎么了?她的脸上怎么会带伤?


    没有来由的,盛江南想到很多年前。陈蘅之也曾无故消失了几个月,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布满了可疑的淤青。那时候的盛江南年少气盛,骄傲得近乎刻薄,私心认定陈蘅之在外头和别人玩脏的,甚至出言讥讽。


    换来的,是陈蘅之整整三个星期的不放过。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还保持着这种受虐的变态癖好?」盛江南忍不住去想。


    陈蘅之似乎察觉到了一侧的视线,她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错综的人流中交汇。


    因为疼痛而引起的颤抖彻底地被压住,陈蘅之只是略显冷淡地朝盛江南点了点头,好似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乙方。而后,拖着那条腿就要上楼梯。


    站在微凉的过堂风里,盛江南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了一句粗话,终究还是越过了街道,在陈蘅之即将迈上楼梯之际,搂上了她的肩头。


    第7章 心善的牛马1.0


    7.


    身为大小姐,陈蘅之要是没有点怪癖那多奇怪。过往的陈大小姐,最著名的一条怪癖就是——她厌恶任何生物的触碰。现如今,她外表看起来似乎圆滑了些,但骨子里那种疏离感,始终存在着。


    过往那段关系里,这样的习惯自然而然被遵循。只是现在不同了,至少在合同尚未签署之前,她们在名义上仍是平等的。


    “陈总。”盛江南的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起伏,动作却有些强势,她扣住了陈蘅之的手臂,止住了对方试图攀爬台阶的举动,“您这样看上去有些不太合适。”


    陈蘅之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盛江南,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哪里不合适?”


    “对外观感。”盛江南回答得很快,“被拍到会释放不良信号,不利于后续的投行工作。”


    盛江南没有骗人。在现在这个节点,陈蘅之在公共区域出现明显行动不便的状况,的确会引来负面的反应。


    陈蘅之沉默了一秒,她本可以叫武粤东方的服务人员,也可以拒绝盛江南的“多管闲事”,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盛江南。


    而后,她轻轻点了下头:“就按你说的。”


    盛江南没有再说话,转头对候在那里的行李员示意了一下:“麻烦准备轮椅。”


    武粤东方一向以服务周全著称。行李员在察觉陈蘅之下车时异样的步态后,便已提前做了准备。眼下听到盛江南的话,没过几秒,轮椅就被推到了眼前。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转眸看向盛江南:“脏。”


    盛江南顺着视线看去,注意到轮椅的踏板和扶手已经被擦拭过,甚至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绒布。但到底是酒店的东西,陈蘅之嫌弃得也不无道理,她从包里掏出了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将扶手擦拭了一遍。


    “我不习惯让不认识的人靠我太近。”陈蘅之又说。


    盛江南沉默了片刻,终究俯下身,在她身前半蹲下来。她脸上挂起一副极其标准、几乎找不出破绽的乙方微笑:“那我来推您,可以吗?”


    陈蘅之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耐。她终于垂下眼睫,没再坚持,只是轻声说了句:“麻烦你。”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显然在忍着疼,但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盛江南只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沉默地接手了轮椅,跟着行李员避开大厅攒动的人头,熟练地绕进那道通往高层的电梯。


    进入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陈蘅之刷了房卡,当电梯壁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武粤套房那一层时,盛江南正盯着跳动的数字发愣。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两人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赶出来的林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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