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助理应声,比起更多负责与陈家斡旋的左崇,她跟在陈蘅之身边更久,她太清楚,陈蘅之这次大费周章地来到港城,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医疗项目。


    陈家的来电终究是打到了左崇的手机上,她看向陈蘅之。陈蘅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下手。左崇会意,低声应了一句,悄然走到外间接听。


    室内陷入死寂。陈蘅之不耐烦地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取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文件夹的手指,动作细致得近乎强迫症。


    笑脸助理林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走到依旧在擦拭自己的陈蘅之身侧,语气平静:“盛小姐过得没有表现的光鲜,跳槽到森特维尤后,也只是勉强能够支撑山岚疗养院的费用,债务截至上周还有37万。目前名下没有资产,现住在观月·华峰。”


    陈蘅之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这些元赋没有告诉她。


    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山岚疗养院发出的季度缴费提醒。发送时间,正好是中午用餐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向下滑。


    下一张是照片。盛江南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拎着便当,穿过旧城区狭窄的街道,走向一段坡道。坡下的灯光下,有女人和狗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


    陈蘅之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柚以为她在出神。然而在下一秒,她轻轻地笑出了声,手指虚虚地落在灯火处等待的女人身上,抬眸。


    “易展。”林柚现在的语气像极了左崇,几乎没有波动,“盛小姐现在的女朋友。狗是本地唐狗,叫露希娅。”


    “女朋友。”陈蘅之重复了这三个字,言罢,抬眸又瞥了眼身侧的林柚。


    “奥城人,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高级审计员。性格温和,对盛小姐很好。四年前相识,追求了盛小姐两年后,开始约会,直到现在。”


    林柚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易展有点奇怪。”


    再度看向照片上易展站在灯光下等待盛江南的照片,陈蘅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她轻轻笑了一下,将平板放回桌面。又抽了一张湿巾,慢慢擦拭了一遍手指,淡道:“无需理会。”


    窗外的雨水越发紧密,室内却安静得近乎窒息。良久,陈蘅之再度开口:“山岚那边,派人……不,你亲自去看下状况。以后她的账单直接走我的账,不要让她知道。还有查一下,是不是有人背着我追她要债了,怎么还得这么快。”


    林柚应声。


    ·


    置地广场世达律所


    与和颐医疗团队、以及 JPM 方面联合进行的碰头会,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遂。虽然正式的聘用合同尚未签订,但丽诺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准甲方代理人”的状态,整个人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感。


    休息间隙,三人倚在茶水间的落地窗边。中寰外的细雨斜切进室内,丽诺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正在给自己打发奶泡的盛江南身上,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Sybil,我记得你对贝壳类动物过敏,是吗?”


    盛江南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奶泡机发出低微且刺耳的嗡鸣。几秒后,她才神色如常地关掉开关,点了点头:“是的,带壳的都不行。”


    她的过敏源极其单一,只有蛤蜊、生蚝、扇贝、青口。这些在顶级意大利菜中随处可见的食材,对她而言是完全不能触碰的东西。


    盛江南很清楚丽诺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因为在今天的午餐会上,陈蘅之在点餐前说的那句话:“冷盘里的贝壳类都换掉吧。”


    陈家大小姐可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自己贝壳类过敏的事情,可今天却特意交代餐厅不让上。


    丽诺挑了挑眉,指尖在杯沿轻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一旁的克洛伊像是刚想起什么,低头划动着平板,语气有些疑惑,“刚刚和颐的林助理发来紧急消息,原定今天下午两点的细节碰头会取消了。”


    明明午餐时还谈笑风生,怎么刚过一个小时就变了卦?


    丽诺和盛江南齐齐看向克洛伊,眼神里都透着几分审视。


    克洛伊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手:“我追问了林助理,但对方只是公事公办地回应,说陈总临时有行程冲突。”


    行程冲突?是订好的行程出现冲突,还是出现了第三方?


    盛江南眉头微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隐隐泛白。她脑海中掠过午餐时,陈蘅之注意到自己看手机的那一眼。


    陈蘅之这位大小姐,不会因为她席间看个手机就又作妖了吧?


    第4章 脆弱的资本家1.0


    4.


    浴室水汽弥漫,在一片氤氲中,陷入短暂梦境的陈蘅之睁开了双眼。身下的水已经变凉了许多,她站起身,在淋浴下冲了个澡后,重新走出来,换上一袭轻便的衣物,走出半岛酒店。


    下午四点,细密的雨已经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


    因为同和颐医疗的细节碰头会被临时取消,加上塔桥项目已经彻底收尾,所以盛江南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被空了下来。按照她一贯的秉性,在这种密集到窒息的行程间歇,她总会利用有限的时间偷个小懒的。


    今天也不例外。


    此刻,她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球局,身上的运动服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热。她正背对着门口,和球友复盘着刚才自己堪称精妙的截击,说到兴致处,她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近乎下意识地,她转过了身。


    视线很快就撞进了不远处那双深邃而温柔的双眸中。


    陈蘅之此刻就站在门口,周身因为太阳散落在身后而散发着夸张的光芒。


    她没有穿上午的职业西装,反而同来这里的每个人一样,穿着一套质地极佳的浅色运动服。她的长发被简单地扎起,露出那张线条利落却苍白的脸。


    看到盛江南的视线望过来,陈蘅之那张在上午近乎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她抬起修长的手,极其自然地冲着盛江南挥了挥,随即迈开步子走了上来。


    球友只以为这是盛江南的私交好友,客气地向陈蘅之点头示意后便告辞。


    伴随着球友的离开,室内只剩下了她与陈蘅之两个人。


    “陈总。”盛江南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可理智提醒着她,对方是她的甲方。于是,她不得不露出体面的微笑来,“好巧,您也来运动。”


    陈蘅之靠近了盛江南两步,察觉到对方似有退后的意思,她很快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轻道:“是啊,好巧。”


    盛江南微微蹙眉,看向陈蘅之。眼前的她比起上午,好似虚弱了很多,就是声音也比那时要多了几分沙哑。她收敛了自己的困惑,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无可挑剔的从容,语气疏离而得体:“陈总,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这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姿态,反而让陈蘅之笑出了声。她似乎并不介意这种冷遇,视线淡淡地扫过俱乐部门口的标牌,随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拿起盛江南刚刚用过的网球拍,轻轻地拨弄着紧绷的拍线。


    陈蘅之说国语的时候,那股弯省特有轻软腔调还是十分明显的,可听在耳中,却让人浑身发凉:“看样子,Sybil在港城混得很不错嘛,连消遣的地方都是妇解会。”


    妇解会俱乐部.位于半山旧山顶道,等候名单早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即使是盛江南这样算得上事业小有成就的人,也不过是占了公司的名下的「提名会员」的坑位。


    来这里,本就是自欺欺人。以为来了这,就能够远离会议室、远离中寰的玻璃幕墙,远离陈蘅之突然出现的钢铁森林。她原本只打算打一场就走,却偏偏在这里遇见了陈蘅之。


    也是,哪里是陈家大小姐进不去的呢?


    盛江南按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笑意回礼:“陈总说笑了,不过是公司福利。”


    “是吗?”陈蘅之反问,语气仍旧温和,“我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话音落下后,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向来注重仪态、能站着绝不坐着的陈蘅之,竟反常地、有些颓然地陷进了休息区的真皮椅背里。


    陈蘅之皮肤冷白,可上午见她时脸色却不是如此。眼下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在眼光下,更显虚弱。盛江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理智叫她离远点,可双腿却先一步向前迈出了半步。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陈蘅之抬起头了。


    她的脸上带着近乎温柔的笑容,可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从来不是温柔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打完球,身上还带着汗味。这个念头让她立刻停下脚步,重新站直身体,微微俯身,语气恢复成标准的商务礼貌:“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吗?”


    “有多余的球拍吗?”陈蘅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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