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喜欢看姜念梨认真工作的样子,除了端详什么都不做,彷佛那已经成了多年养成的习惯。
北方冬季的傍晚很少有明艳的晚霞,天际晕开一片铅色。这时候的风比白天大些,卷着落叶飞向空中。
外面的光一点点往下沉去,陆悠悠旋开工作台边的灯,将光亮调到刚刚好的程度。
姜念梨停下手里的活儿瞅一眼窗外:“时间过得很快啊。”
见她有休息的意思, 陆悠悠从一旁的包装袋里取出杯奶茶递过来:“我让罗甜买了杯奶茶,没敢多放糖, 你尝尝。”
“我不怎么喝奶茶。”姜念梨望着桌上花里胡哨的奶茶杯说。
陆悠悠:“我知道, 喝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试试。”
姜念梨握住奶茶杯, 吸了一口。
“我看了监控录像,甜甜说你不肯报警。”陆悠悠顿了一秒,问得比刚刚还要小心:“那个男人,是认识吗?”
姜念梨吐出嘴里的吸管,将奶茶杯放回桌上。
屋里持续沉默。
陆悠悠拾起一段《空白》的残块捧在手里:“我不懂,既然你会选择修复而不是重新创作,已经证明原作在你心里的分量不可取代。”
“既然它这么重要,为什么甘心忍下这口气呢?你认识那个男人是不是?”
“给我吧。”
姜念梨盯着她手里的残块,伸出手:“她现在还很脆弱不能碰,给我吧。”
陆悠悠将那白花花的残块递还到她手里。
姜念梨问:“之前拉黑明兮电话的人,是你吗?”
“念梨...”
姜念梨:“我问过她,几年前我离开没多久她就联系过我,而我一直没有接到电话。”
“那时候在我身边的人只有你。”
陆悠悠:“我当时也是无奈之举,不想让她再影响到你,你的梦想对我来说高过一切,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你的梦想对我来说高过一切”几个字让姜念梨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女人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她没办法否认陆悠悠的付出。
同样也没办法接受这句话,它过于厚重了些。
姜念梨的声音无奈的温和:“你不该把我的理想看的那么重,它只是我一个人的执着,我慢慢实现它就好。”
陆悠悠说:“可是我早就把它当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梦想。”
“我不怕前面的路有多远,你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
姜念梨:“可是...”
“不要否定它,求你了,不要否定属于我的梦想。”
陆悠悠忍着泛红的眼眶冲她笑:“我一会儿约了人谈事情,先走了。”
姜念梨没有再说些什么,看着她离开。
***
年很快过完,又过了些天。
《空白》还没有修复完成,姜念梨手上的旧疾又严重了些,疼痛密密麻麻缠着手腕儿,仿佛有人捏着刀片在刮皮下的筋骨。
疼痛已经连续几个晚上让她无法入睡,身上时常冒着虚汗。
罗甜实在劝不动,只得每天顶着黑眼圈在旁边照顾,按时敷上些医生开的药膏。
一早用了药,好不容易姜念梨睡下,手机不合时宜响了起来。
罗甜睨眼来电显示,抓起手机往外跑。
她点开接通键放到嘴边:“真没眼力见啊你,这个时候打电话干嘛?”
明兮抬头望了眼蓝天,悠悠问句:“邶城人白天不能接电话吗?”
“有事快说。”罗甜不友好地问。
原本来说,明兮这个电话是打来同姜念梨聊天的,很久不见的日子里她很是想念。
可眼下被罗甜这么一吼,明兮锁起眉:“还敢问我为什么打电话啊,你们是忘了签合同了吧,这么久了还没看到艺术品的影子。”
这句话让罗甜更不满了:“催催催,艺术家也是人,手都疼成那样了,你还敢来催。”
明兮问:“她的手受伤了?”
罗甜:“你以为念梨姐有今天的成就很容易啊?她手上一直有旧伤,却一直得不到调养,疼的都睡不着觉。”
“算了,和你这种人说,你也不会明白。”
对面很长一阵的沉默。
“喂,喂...”罗甜指尖敲敲话筒:“说话。”
明兮:“我知道了,打扰了。”随后挂了电话。
“喂,什么人啊?”罗甜气地对着屏幕埋怨:“竟然一点关心的话都不说,很了不起啊?”
此时的罗甜该是还没意识到,和明兮这些日子斗嘴斗勇的过程中,也在心里默默对这个人开始接受。
她几次看到姜念梨从梦里惊醒念着明兮的名字,对于姜念梨来说,那姑娘该是很不一样的存在吧。
所以刚刚再怎么不满都没有主动挂电话,某种程度来说,她甚至希望明兮能来看看姜念梨。
***
明兮站在衣柜前,从衣架取下两件衣服塞进包,她带的东西并不多,看起来没打算在邶城住很久。
拽开房门的同时,筱玥从外面跑进来,她拽着明兮胳膊:“你电话说要出远门,去哪里?”
明兮:“邶城。”
筱玥:“去找她?”
明兮点头:“她的手受伤了,我去看看很快回来,小景这几天交给你了。”
她脸上瞧不出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筱玥吐槽:“邶城这么远,这票说买就买到了?”
明兮:“那当然,又不是节假日高峰。”
筱玥朝她伸出一根手指:“一个礼拜,最多一个礼拜,多了我可看不住场子。”
明兮无语:“知道了。”
***
这还是明兮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儿。
想家,更想姜念梨。
这是她一路上从南到北的所有思绪,甚至都没什么心情欣赏旅途上的风景。
晚上的时候,明兮出现在邶城站,她站在出站口仰头望着两座钟楼顶,那是中式建筑独有的古典气韵和厚重感。
四周是车鸣人语的嘈杂,深浅光影的层层叠叠。
一阵风吹过,明兮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北方真冷啊,没有一点春天要来的迹象。
她四处看了看,视线从地铁站的入口标志挪到不远处的出租车站点,走了去。
她不是很想坐地铁,姜念梨早就说过,这个城市的夜景很美,她想看看。
晚风将一切吹得疏凉。
长街一路灯影相随,高楼的繁华烟火与古建筑的底蕴相融。
明兮安静靠在后座,都市的流光幻影在她眸底明暗交错。
车辆停在东城一处艺术街区,司机往后瞅一眼,提醒:“到了您,下车请注意安全。”
明兮望着两侧的街道,问:“请问这附近都有什么?”
司机大哥一下打开话匣子:
“您算问对人了,我跟您说,这往南边儿走是美术馆和五四大街,如果您要吃点什么,附近几百米有个烤串店,内里边儿鸡蛋炸馒头一绝。”
明兮皱眉:鸡蛋炸馒头?嘶~
车里黑乎乎,司机大哥没注意她的表情,手指个方向:“那儿,看到了吗,店里有个肘子也很不错,拌蒜泥吃的。”
明兮继续皱着眉:蒜泥肘子?
热情市民大哥:“你们年轻人爱吃甜点,我还知道旁边有个店,杏仁豆腐不错。”
杏仁豆腐是怎么回事?她之前只听说过北方有个名饮露露,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味道吧?
热情市民又发话了:“内什么,吃过豆腐脑儿吗?明早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豆腐脑儿油条,放点辣椒油。”
明兮:... 嚯,咸豆腐脑。
其实她会问这些,完全想的是后面几天出门给姜念梨买东西吃的时候,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按照地图的指示,明兮在一栋砖瓦模样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房子只有三层高,白色的外观,即使在晚上,也看得出设计上简约大气。
工作室一层只开了个轮廓灯,勉强照着四周的一切,二层的灯光也不算亮,甚至在刚刚一瞬间莫名被调暗了些。
一层大门没锁,明兮推开门进去。目光所及的一切,是各种各样的雕塑和创作痕迹。
靠窗不远的位置立着一个巨大的实木画架,上面的画作还未完成,光影和颜料留在空白里。
旁边的桌上堆着管状颜料和刮刀,速写纸散落满地。
到处都是松节油和塑泥粉涩清冽的味道。
明兮寻着扶梯上了二层。
这层的艺术品看起来比一层要整齐的多,大小工具挂在工作台旁的置物架上,已经有了轮廓的雕塑静静倚靠角落。
恍惚间,罗甜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四目相对之后,往这边走了过来。
明兮以为她要骂人,率先开口:“我来看看她。”
罗甜脸上没什么笑意,沉默着一张脸引她往刚刚的房间走。
“念梨姐刚刚睡下,你不要出声音。”而后帮她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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