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事儿起, 这不是明兮第一次被人笑话,在她成为甘城这片的“姐”之前, 是被人冷眼旁观骂到大的孩子。


    长大后明兮仔细思考过, 她这个名字该是被故意取得这么潦草敷衍。


    小时候人们取笑她是小惊叹词没有存在感, 明兮哭着求父母改名字,每一次都被骂回来:你原本是没必要存在的, 能给你个代号就不错了。


    很多时候明兮都认为, 这个世界上最盼望她死去的人,是生她的父母。


    小孩子的心思干净, 所以能对一些不好的回忆记得很久。


    久而久之, 名字的事在幼小的明兮心里慢慢结成一道疤。


    甚至于她最开始喜欢文学的初衷,也只是想哪天找到一个美丽的字眼,帮自己改名。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想好那个值得更改的字。


    不是美好的字眼不够多,因为有了一次被取笑的经历,谨慎便成为永恒的日常。


    可眼前姜念梨坐在她面前,很认真地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兮字很重要啊明兮,它是美的灵魂。


    这句话像从遥远的过去穿越而来,安抚一颗独自在风雨里流离多年的心。


    明兮低垂着眉眼, 看一滴小小的泪花溅到地上,看它与地面的潮湿洇在一起。


    她抬脚踩了上去, 碾碎那处委屈。


    许久, 她抬起头来:“那你呢, 你的手艺那么好, 为什么来甘城这个小地方?”


    姜念梨将双手举到眼前笑得无奈:“我的手艺没那么好呢,甚至很糟糕。”


    “不是的。”明兮声音带着笃定:“我见过你雕刻艺术品时的样子,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能看出你做的很好。”


    该是觉得自己的回应过于官方,明兮补充:“让人看着心里很踏实。”


    姜念梨悠悠看她一眼:“喂,你是不是从来没夸奖过别人?”


    诶?明兮瞪大眼睛望着她:“我刚哪里说的不对吗?”


    姜念梨说:“一般来说呢,对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可以夸的时候,才会说踏实对吧,或者说,这个人的作品很普通,让人踏实。”


    听着她的分析,明兮默默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哈哈哈。”


    姜念梨无语戳她肩:“你怎么什么话都接?”


    她戳过来的力度很轻,带起肩膀一阵痒意,惹得明兮咯咯笑个不停。


    雨停的时候天还早,山下的一切都笼在雾气里。


    明兮走在前面带着路,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小心,山路沾了泥水更滑了些。”


    “是有点呢,”姜念梨索性站在原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那你扶着我。”


    明兮望着她,僵住不动。


    “真的很滑,要摔跤的。”姜念梨再次冲她勾手:“过来扶我。”


    明兮直勾勾望着那勾手的动作,再次想起筱玥吐槽的话:那女人像逗狗一样逗我们。


    还真是像呢,明兮不满:“你不能对我做这个勾手的动作,收回去。”


    大概猜出她心里所想,姜念梨缩回了手,怕掩盖不住唇角的笑意又特意偏了偏头看别处。


    明兮别别扭扭往她那边迈了几步:“你扶着我的手臂。”


    她此时离姜念梨还有一点距离,早早将手臂抬起等在那儿。


    好巧不巧,姜念梨伸手去够那条手臂时,脚下一滑,往前扑了过去。


    明兮噌噌小跑了两步将人接住,这女人身上真软呐,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揽,整个人便被带到怀里。


    明兮叮嘱的声音也软软的:“小心点噢。”


    下山的路,两人互相搀扶走得很是漫长。


    到山脚下的时候,明兮问她:“要去家里吃饭吗?小景让我替她邀请你。”


    “好啊。”


    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明兮此时走在她身后,眸底闪烁着得意。


    商量:“那我们吃什么呀,吃火锅还是炒菜?炒菜的话你想吃什么?火锅的话买什么肉好呢...”


    听出她声音里的小雀跃,姜念梨调侃:“明小姐会炒什么菜呢?”


    “都会炒的,我经常做给小景吃。”


    明兮很是自信,给姜念梨讲了十几种自己做过的菜,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是刚刚拿了五星厨师证。


    这也是姜念梨第一次觉得这姑娘聊起天来还是很能说的。


    听完她讲这些菜的做法,姜念梨鼓掌:“真厉害啊,会炒这么多菜呢。”


    稍做停顿,又说:“那我吃火锅吧。”


    明兮:... 悠悠看着她的侧影,你吃火锅让我讲这么久炒菜?你早说你吃火锅啊?


    家里并没有煮火锅的食材,明兮陪她去工作室放了写生的工具,又带她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


    这会儿天还没黑,菜市场的小贩们瞧见明兮来了,一致认为是来收杂费的,纷纷准备打烊逃单。


    两人往里走了还没多少米,已经有好多个摊位罩上了蒙布。


    明兮皱着眉眼望去,随手拦下旁边将菜盖了一半的姑娘。


    她一只手扯着那块布,态度并不友好:“干嘛我一进来就收,再等等。”


    卖菜的姑娘也不敢做什么反抗,小声商量:“明姐,你,你有事吗?”


    “买菜。”明兮从摊前拽下几个袋子,只是这拽袋子的动作并不友善,姑娘往后退了两步。


    明兮将袋子塞到姑娘手里:“帮我一样装一些。”


    这,姑娘望来的眼里满是胆怯和疑惑:这是换了新的费用收缴方式了吗?以菜抵债?


    她也不敢推辞,老实巴交按要求装着菜。


    姜念梨小声问道:“你平时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怎么这么怕你?”


    明兮不以为然:“她们就是胆子小,我什么都没做。”说完这句又往卖肉的摊位晃了去。


    毕竟是屠夫,肉铺的摊主胆子要大些,他并没有急着收摊,只早早躲到了摊位后面的帘子里去。


    明兮四处看看,冲着帘子后面喊:“有人吗?买肉。”


    连续喊了几声没人回应,明兮来了些气,拾起一旁的砍骨刀“咚咚咚”敲了几下案板。


    姜念梨追到她跟前按住手:“放下,你这样谁敢卖给你东西?”


    “可是他,”明兮刚要反驳,扭头撞上姜念梨不容置疑的脸,无奈又将刀放回原位,继续靠嗓子摇人:“有人吗,买肉。”


    老板还真是被她喊出来了,男人肩膀搭了条毛巾,浑身上下只穿了个麻布裤子。


    望见明兮的瞬间挂满笑:“明姐,今天有空来买肉啊,我给你挑块好的。”


    谁料明兮并不领情:“少废话,叫你半天不出来。”


    摊主一边解释着原因,拎起一块上好的肉切成片递了过来:“明姐,刚刚是我招待不周,这个你拿回去吃,不用给钱。”


    “我能差你这点钱吗?”明兮拽过肉袋将钱拍在案板上,抬手教训两句:“今天就算了,下次再这么慢试试。”


    在明兮的威胁下,两人重新掀开了一个又一个摊位上的布,满满当当买了两大袋食材。


    说话间,市场里进来一个挎着菜篮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穿着素蓝色粗布衣,篮子里装了几根芹菜看起来碎碎的不成形状,该是刚从哪里捡来的。


    她在市场左顾右盼,一双眼茫然地望着摊位的蔬菜。


    最后挑了个看起来不算新鲜的菜摊,向前询价:“您这青菜有打折的吗?”


    声音小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人恐吓,想来该是遭受过旁人很多的白眼。


    摊主手一挥:“去去去,哪天天那么多打折菜卖给你。”


    女人又朝其他摊位望了望,大概还是觉得这家的菜打折可能性大一些,尝试再次商量:


    “这个月的生活费剩的不多了,我挑些蔫的买半斤就行,帮我打打折吧。”


    “没钱关我什么事?”摊主不再理会,玩起手机。


    明兮凝着她菜篮里碎成好多节的芹菜,同姜念梨说:“我们出去吧。”


    走出菜市场门口没多远,她又顿住脚:“那个,我们可以送她一些青菜吗?”


    姜念梨点头。


    十几分钟后,那个女人没有买到打折的菜,挎着菜篮出来了。


    明兮朝她走过去,将几把青菜塞到篮子:“买多了,给你吃,省着我扔了。”


    女人低头望着菜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等她想起要感谢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走出了挺远。


    明兮脸上并没有做好事的欣慰,和姜念梨并肩往前走着,偷瞄袋子里剩下的菜:“菜是我送人的,所以我少吃一些。”


    “刚那个人经常在附近捡菜吃,她男人欠了很多钱,说是不好意思出去工作了,开销都靠女人做杂活维持。”


    “他知道不好意思,难道女的就不要面子吗?”


    明兮越说越气:“就算她这么任劳任怨,这里的人也只会说这是她该守的妇道,好笑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守男道。”


    听她讲着这些,姜念梨说:“几千年对女人的框定刻在骨血里,想真正跳出又需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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