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小姐这是忘记了,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


    姜念梨伸出一只手开始数:“喏,你不给我饭吃,让我发着烧做家务,现在又天天缠着我收保护费。”


    听着她一件一件说着这些事,明兮鞋尖轻轻蹭着石缝里的小草,默不作声。


    姜念梨戳她肩头:“为什么不说话?”


    “保护费可以先缓缓的。”


    明兮小幅度晃着上身,如果此时筱玥在旁边,一定会笑话她这个扭捏劲儿。


    “走啦。”姜念梨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明向导,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写生呢?”


    明兮说:“我和你说,我还真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她朝姜念梨神秘兮兮一挥手:“走,我带你去看看。”


    *


    那是这座小城的后山,路程不算很远,藏在城区与远山之间,打车的话是几十分钟的车程。


    这边的小山不像北方那么巍峨,处处是化不开的浓郁,各种颜色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一路而上,铺成无边的锦缎。


    于一处草地中,姜念梨停住脚望去,这里树荫明朗能将漫上的花海收尽眼底。


    远处的房屋三三两两不规则排布,几缕青烟与薄云纠缠在一起。


    她走到一块石板前坐下,取出画板放在膝头,对明兮说:“你可以四处绕绕,看人画画很无聊的。”


    “是吗?那我要试试。”


    明兮在她不远处坐下,目光紧紧胶在画纸上。


    看姜念梨指尖划过之处,好看的花影晕开,看她的视线在画板与美景之间切换,看她长发松松别于耳后,露着莹润的耳朵和完美的侧颜。


    终于忍不住,捏起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大多是姜念梨执笔的侧脸。


    明兮问:“姜念梨,你喜欢这里吗?”


    “还不错,明向导很会找地方。”姜念梨抿嘴笑笑,继续落下画笔。


    这一句肯定的话如蜜一样淌进明兮心里,弯着嘴角在心里悄悄欢喜。


    姜念梨画得专注,整个人沉浸在笔下的光影里,不知不觉脖颈处已生出些薄汗。


    明兮的视线总忍不住落在挡着她眼尾的那缕发丝上,好几次抬起的手腕儿又忍了回去。


    帮人撩头发的动作很显唐突了吧?


    余光瞥到抬手的动作,姜念梨往这边转过头。


    明兮略显心虚:“胳膊有点酸,我能躺下吗?”


    “当然可以啊。”


    明兮枕着一条手臂,另只手捏了根狗尾巴草描着云朵的边缘,两只蝴蝶飞过,低得能蹭到她眉骨的地方。


    她睫毛一颤阖上了眼,想到之前梦到过的那个如月光一样白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姜念梨终于放下画笔,浅浅伸个懒腰目光落到明兮脸上。


    明兮像是睡着了,唇角还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的长发随意散在草地上,沾些花瓣和草屑,映得那张脸鲜活又有光泽。


    那样子像什么呢,大概是抹了淡绿的白玉。


    头顶的树随风摆动,姜念梨抬起手腕儿帮她遮住额前的碎影。


    明兮身旁混着浅淡的草木香,那股香气如丝线一样拽着姜念梨的肩往下俯了俯。


    夏天多变,一缕凉风忽然卷来吹散画夹上的纸,几张纸掠过两人往远处飘去。


    姜念梨下意识探着身子去抓,却毫无防备往前一扑,趴到了明兮身上。


    长发搔过明兮的脖颈和脸颊。


    明兮睁开一条缝,眸底闯进一张美丽的无措的脸。


    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同梦里女人的缱绻里,此时软软望着姜念梨,不自觉伸出一只手。


    姜念梨的长发垂落在她肩膀两侧,将她们暂时隐在一方小天地,明兮指尖贴着她的脸颊又往唇角挪了挪。


    刚刚被风卷走的一张画纸,又被风刮了回来,“啪”一下拍在姜念梨肩头。


    姜念梨挪开撑在明兮肩侧的手,起身去收散在草地的画。


    明兮那个梦也跟着清醒了些,躺在原地看她。


    一颗心后知后觉般生出些小小的紧张,怎么敢上手摸人家的脸呢?


    有两张画纸被吹得远了没能全部找回,姜念梨有些惋惜:“飘得真远呐。”


    其实明兮很想告诉姜念梨,被吹远的那两张,她都偷偷拍了照片,可她有些不好意思讲。


    有了刚才那阵风,云层很快在头顶聚集了起来,没过多久下起雨。


    明兮边收拾随身的行当,无奈问了句:“你竟然没带伞吗?”


    “忘了,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吗?”


    雨下得不小,明兮一只手在额前虚晃遮着,另只手举起画夹挡在姜念梨头顶:“我知道一个避雨的地方,带你去。”


    姜念梨将背包抱在身前,随着她的步子走。


    赶到避雨地方时,她们身上已经淋了大半。


    说是避雨的地方,其实就是山间一块巨大的石板,它斜斜倚靠着山壁,角度倾斜的不算大,刚刚好能圈出小处躲雨的天地。


    姜念梨仰头望着石板,眸底生出疑惑:“这能躲雨吗?”


    “能的。”明兮自己先钻了进去,又伸出一只手出来:“我扶着你,这的路不好走的。”


    石板里面光线昏暗,四处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因为顶部并未完全贴合山壁,也会有少量雨水滴落到里面。


    逼仄的空间里供两人躲雨的地方少的可怜,她们蹲坐在小小的石块上肩膀贴着肩膀,才能保证不被淋到。


    那是明兮第一次觉得雨落的声音那么好听,外面的雨扫过阔叶,扫过竹林,密密麻麻砸下来,听得人心头潮乎乎的。


    望着明兮接雨水的手,姜念梨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啊?也是躲雨?”


    “闲的时候经常来呢,这里很安静。”明兮将弯曲的掌心收回,望着里面浅浅的小水洼,凑到鼻尖处闻了闻。


    姜念梨问:“喂,雨能有什么味道?”


    是啊,雨水能有什么味道呢?


    以往很多次躲在这里望雨时明兮都在想,雨水从那么远的地方奔赴而来,见过世间的冷暖,该是藏了很多心事吧。


    雨将那些不与人说的心事悄悄混进清润里去,又将那些秘密浸成好闻的气息。


    她托着小捧雨水凑到姜念梨面前:“你闻闻。”


    很快明兮就后悔了,姜念梨闻了好久,湿热的吐息持续沾上来,手掌实在是痒。


    她忍受不住那股氧意,收回了手:“怎么样,有味道吗?”


    姜念梨往她那边探了探身:“小姑娘,你这是让我闻雨水的心事啊?”


    诶?她怎么知道?


    明兮凝着她饱含情愫的眸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指着她鼻尖说:“这里沾了水,我帮你擦一下。”


    姜念梨倒是没拒绝,任由她将拇指贴过来抹去那滴水。


    狭窄的岩缝再次恢复之前的沉默,两人安静坐着凝着外面的雨帘。


    “明兮,你觉得外面云雨交融的样子美吗?”姜念梨仰头望着外面,忽地问了句。


    明兮没说话,听她继续往下说。


    “湫兮如风,凄兮如雨。”姜念梨始终仰头望着外面:“该是也在感叹云雨相见交融的美吧,而非只有怅惘的凄凉。”


    明兮蜷着手指,眸底覆上一瞬的落寞。


    姜念梨将身子转了个角度望着她:“假如去掉‘兮’字,只作‘湫如风,凄如雨’的话,人们还能感觉到这份深情吗?”


    “兮字很重要啊,明兮。即使被用作语气词,它也是美的灵魂所在,正因为有了这声轻叹,天地间的缱绻,云雨间的私语才有了能让我们感知的温柔。”


    因这几句安抚的话,明兮眼尾泛着抹红,好在岩缝的光昏暗,没人能瞧见。


    她的声音压得沉:“可大多数的时候,它都是个小感叹词。”


    可有可无,不被取名的人期待祝福,或者说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谁说的?每一个带‘兮’字的诗词,去掉这个字的话,意境都被破坏了。”


    “喏。”姜念梨再次举例:“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是不是比‘有美一人,婉如青扬’听起来,前者的美人要更美一些?”


    是这个道理的,明兮垂眼望着鞋尖,一方面是长久以来对于名字的不自信。


    另一方面嘛,这女人怎么能用“有美一人兮”来举例呢?


    不经意撩人的感觉。


    现在也不是害羞的时候,她是怎么猜到自己对于名字的卑怯感呢?


    【作者有话说】


    注:


    “湫兮如风,凄兮如雨”出自宋玉《高唐赋》(本章参考古文和神女入梦典故)


    “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出自乐府诗《善哉行.伤古曲无知音》收录《全唐诗》


    第28章 你怎么什么话都接?


    明兮不由得想到同何美丽下棋那天, 那时何美丽指着明兮骂:你只是个小惊叹词,不足轻重。


    当时因为这句奚落嘲笑的话,她还动手推了何美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