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小江,你还在想昨天的事?觉得......委屈?”
甫小江有些散漫的目光落在拿着面包的手上,动了动小拇指。
“没有。”
他何止是委屈,他嫉妒,愤怒,无助,叹息。
最后只能爬起来,跑到小卖部旁边水龙头下面狠狠地冲了冲快要烧掉的脑袋。
纪宁看得清楚,甫小江渐渐捏紧了手上的面包,直到空气从袋子里爆散出来,甜腻的蛋糕香气喷了自己一脸。
“.......你不满意我,也不用对面包撒气吧。”
纪宁接过面包,转过头不再看面露尴尬的甫小江。
两张凳子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厘米,甫小江松开手坐回去,面对正东方,无言的看向那片跃跃欲试的朝阳。
山里的日出比海边更晚,五点二十,云层才渐渐翻涌起来,逐渐染上浓重的橘色。
渐渐的,那片橘色的海正中心的地方快速酝酿出一颗咸鸭蛋,云层再也拉不出它的逃脱,几乎是一瞬间,鸭蛋蹦了出来,橘色渐渐褪去,云层变白。
暖黄的光同时撒在纪宁和甫小江脸上,纪宁握紧手掌,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甫小江几乎呆滞的看着那云天一色,周围清脆的鸟叫声越来越喧嚣,纪宁站起来不习惯他呆滞的模样,踢了踢他的椅子。
“回去了。”
和甫小江这几天厮混,纪宁都没有开过自己的车。
他今天没有再充当被照顾的角色,主动麻利的把帐篷收起来,也没有理会甫小江伸过来的手,把帐篷提出去放在车上,先说了告别的话。
“你把我放在地铁站吧,我自己回去。”
甫小江垂头看他,没休息好,自然脸色自然也算不上多好看。
“我家就在山下,要不先去我家?”他试图挽留。
纪宁摇摇头:“不用了,我习惯了睡自己家里的床。”
甫小江点点头,没有再死皮赖脸的贴上去。他熟门熟路的倒车开出停车场,纪宁握着安全带看着窗外,车内空气凝窒,仿佛这几天两人异常合拍是幕布下的假象。
车径直驶过甫小江住的小区,一路上也路过了很多地铁站。甫小江没有停,还是把纪宁送回了小区楼下。
“......谢了。”
纪宁脑子有些乱,提着包下了车,重量垂坠,把他的黑色夹克崩得很直。甫小江在他身后抽着烟看着他提着包逐渐消失在转角,站了快十分钟,才重新回到车上。
纪宁洗完澡把自己扔回床上,楼上楼下的邻居渐渐醒了,鸟叫声狗叫声朦朦胧胧从窗户的缝隙偷跑进来。他伸出手遮住那缕照在自己脸上的朝阳,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心乱如麻。
纪宁本科毕业那天,父母并没有来,他抱着郑辛送他的毕业花束独自坐在河边。
带父母去吃完午饭的郑辛一眼就发现了他,悄悄走过来,帽子都没带,突然走过去挤在他的旁边,一边喘气,一边拿袖子擦着脖子里的热汗。
独属于男人的荷尔蒙味道从郑辛那边透过薄薄的学士服飘过来,纪宁本就心神不宁,现在只敢一直看着面前的池塘。
“我让你去一起吃饭怎么不去?害羞啊?”
郑辛毫无知觉的揉了揉纪宁的头发,纪宁身体僵硬,脖子快要垂到胸口。
“你们、你们一家人吃,我去不太好。”
“这有啥的,我都给我妈说了,我在大学有个好朋友,她刚刚还问我怎么不带你去呢。”
纪宁咬着唇,偏头小心翼翼看了郑辛一眼,“你妈真那么说啊?”
郑辛点点头,染成栗色的头发在柳树下稀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他们还吐槽我,天天念叨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大学找了个小媳妇儿呢。”
“......”
纪宁呼吸很快,他坐在河边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要不要告诉郑辛自己这四年里对他那些见不得台面的爱慕,如果不说,他明天就要跟着父母一起飞到国外去毕业旅行了。
下次相见,不知道是何时。
“郑辛,你在考研吗?”
“肯定啊,我们这个专业,考研读博应该是基础。”
“那......你考哪所学校?”
纪宁自己都能听到脖子上主动脉跳动的声音,他觉得好吵,伸手捂住了那片区域。
“国外我是指望不上了,想试试首都医科大学,不过竞争太激烈了,我爸妈说尽力而为就好。”
“那、我能和你读一个学校吗?”
纪宁不敢和郑辛对视,一说完就低头看着手上的向日葵。
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不停的颤抖,他希望郑辛不要拒绝。他想若是把自己从对哥哥的崇拜、和对优纪主义的迷恋泥潭里拉出来的郑辛答应和自己在一起,那将是个多么完美的结局。
“可以啊!我还正想说呢,到时候我们毕业了一起留在京市上班也有个伴儿啊!”
郑辛总是能看到积极的一面,可纪宁还是不放心,他想了想说道。
“万一我们有人落榜了怎么办?”
“.......这个没想过欸,不过你成绩比我好应该不会吧。多半落榜的是我,先说好啊,你可不要抛下我啊,我多考两年肯定能考上的。”
纪宁死死咬着唇,伸出一只手抓住郑辛的手臂,缓缓抬头看他。
眼睛亮地像是六月的烈日。
“郑辛,我......”
郑辛额头还挂着汗,眨了眨眼眼睛,突然笑了。
“干嘛呀,愁容满面的,今天毕业,你应该开心点啊。”
“.......郑辛,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
纪宁吞了吞口水,深呼吸一口气,积攒了几年的勇气倾泻而出,快速说了一句。
“我们要不在一起吧!”
寂静。
纪宁全身沸腾的血液瞬间暂停,还是只听到了无边的寂静。
十秒之后,周围的一切又有了声音。
“别开玩笑了纪宁,我们都是男的啊。”郑辛的声音已经没有什么笑意了,甚至带了点惊慌。
纪宁慌张的站起来解释:“我们难道不是互相喜欢吗?你对我那么好,我......我也很喜欢你,我想和你继续读一所学校,我们.....”
“纪宁。”
郑辛站起来,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高抱着向日葵的少年,语气放慢。
“我们可以是兄弟,是朋友,是死党。但绝对不可能是一对情侣,你不要在最后一天和我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笑。”
纪宁看着那张冷下去的脸已经快哭了,他颓然伸手,什么都抓不住,只能落寞的垂下来,就像他垂下去的嘴角。
“纪宁,给了你那些错觉,我很抱歉。”
郑辛的离开算是给纪宁判了最后一道死刑。他抱着一束他亲手送的热烈的、灿烂的向日葵站在湖边很久。三三两两拍照的毕业生从他旁边路过,奇怪的眼神轮刮着他红白的脸皮一轮又一轮。
最后,纪宁弯腰把那束花留在了椅子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84章 多笑一笑
过年后复工的第一天,罗一拖着行李箱回到了花城。
他也很难相信自己居然用“回到”这个词来形容这次的叛逃。发给舒萌信息的时候,舒萌还在休假,罗一以为她会很激动,却只听到她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
“回来就回来呗,反正房子还没来及的退,我就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去。”
这次回来,罗一开了自己的车,家庭聚会完他几乎是连夜奔袭赶往花城,徐庆生都很诧异他这个决定,私下里约了他一面,问他确定要去小江文化吗。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的兄弟,要是罗一以后想回华生,估计不是那么容易。
罗一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他说:“离职流程不太好走,你帮我催一下。我回京市请你吃饭。”
就这样,通过高层一层层的审批和挽留,罗一在过年之后拿到了一笔还算人性化的赔偿。
他知道这是徐庆生给他的体面,他其实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花城。
他也是骄傲的,怕做不出什么成绩让自己成为一个笑话。
徐庆生略显亲昵的嘲讽他,你脸皮这么薄确实应该去小江文化锻炼锻炼,那个人专门治你们这些脸皮薄的。
罗一站在出租屋内,屋子里还保留着之前走的痕迹,根本不是舒萌说的什么正准备退房的样子。
那两盆多肉在冬天还活的好好的,罗一蹲下身子,手指轻轻从他们的叶片上拂过。
他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迅速站起来给甫小江打去电话。
昨晚因为和纪宁不欢而散而喝到烂醉的甫小江接电话时说话很不客气,罗一本来雄心壮志,越说越卡壳,说到后面有一种真心被渣男辜负的错觉。
好在甫小江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终于发现是他的千里马来了,只好语气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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