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业务还挺多啊？”陈恪不由得感慨。
男人仰起头拍了拍胸口：“这一片谁不知道我老杨最靠谱？”
“谢谢，但不用了。”
陈恪摆了摆手，绕过男人朝医院门口走去。
身后的男人还在喊：“有需要就来找我啊！我每天都在这！”
几天前陈恪在社交平台的后台看到了一条消息。
一个妈妈恳求陈恪能否为她生命所剩无几的女儿拍几张照片。
陈恪当机立断加上了这位妈妈的联系方式，沟通之中，那位妈妈说她的女儿叫西西，今年七岁，在景城第三医院的安宁病房。
她的女儿年龄不大，却很喜欢看陈恪拍的照片，总是指着陈恪的照片对她的妈妈说真漂亮，然后说自己以后也想当一个摄影师。
“我能怎么办呢？只能骗骗她了。”西西妈妈说道。
因为她总是会在这个时候笑着回应女儿：“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当摄影师，给妈妈拍很多照好不好？”
“她的时日不多了，随时都有可能走，我想给她拍点照片，就当是为了她，也是为了给我留点念想。”
西西妈妈发来了这样的一句话。
然后陈恪便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站在了第三医院的门口。
住院楼在门诊楼的后面，陈恪穿过了一大片空地和长廊，顺着指引来到了住院部。
住院部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少，电梯又慢又难等，好不容易等来一趟电梯，里面的人却堪称十分拥挤。
一帮人呼啦啦地涌出，又有人埋着头使劲往里挤，医院塑料袋和x光片的袋子被挤得刺啦刺啦响，陈恪在人群的簇拥下被左挤右撞，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神秘力量对着自己的背一推，然后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恪就已经稀里糊涂地挤进去了。
众人就像沙丁鱼罐头般被塞进了电梯里，电梯按键被堵了个严实。
“能帮忙摁个7楼吗？”
“摁了摁了。”
“你好麻烦摁个5楼。”
“已经有了。”
人群传来纷杂的声音。
陈恪被挤得靠中间，索性个子高还能呼吸到些新鲜空气，他想起电梯门外的楼层指引，想给门口的人说摁个8楼。
却听见身后一个<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大声说道：“有没有摁8楼啊？”
“有！”电梯按键旁边的人答道。
陈恪放下了心。
电梯上上停停，轿厢里的人少了些，陈恪终于觉得呼吸能顺一些了。
八楼的提示响起，门被打开，陈恪侧身出了电梯，身后的大叔脚步更快，出了电梯便咣咣咣朝病房区跑去。
陈恪抬头看了眼病区门口的大字：
30病区 肿瘤血液科
并没有写安宁病房的区域，陈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走。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电脑前忙着，陈恪走上前问道：“你好，请问安宁病房怎么走？”
面前一个护士面无表情，头也没抬边敲键盘边说道：“左边直走再右拐过一个门，门后面写太阳花之家的就是。”
“谢谢。”
“没事儿。”
陈恪按着护士指的方位直走又拐弯，过了一个门后终于看见了要找的地方。
墙上贴着大大的彩字：太阳花之家。
这个安宁病房的区域和陈恪一路走过来的病房区域完全不同。
没有冷冰冰的走廊和雪白的布置。
安宁病房区域的楼道上挂着各种艺术画，墙壁的瓷砖上还贴着各种折纸和手工装饰品。
温暖的灯光照射下来，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阳花之家比旁边的病区更安静，最明显的是机器的滴滴声，连病房里的交谈声都少了很多。
陈恪按照西西妈妈提供的病房床号，很快便找到了西西的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陈恪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道：“进来。”
陈恪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床，陪护床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人，面容疲惫但和蔼。
而最中间的病床上坐着一个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的光头小女孩，瘦得皮包骨。
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本美术本，还有一盒彩色水笔。
见有人走了进来，小女孩停下了手里的画笔，好奇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陈恪和陪护床上坐着的女人打起招呼：“你好西西妈妈，我是…”
没等陈恪说完，西西妈妈欣喜地起身，握住了陈恪的一只手：“陈摄影是吧，真的太谢谢您了这么忙还抽空过来一趟。”
陈恪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一箱儿童奶递给女人：“给西西的。”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好意思让您…”
“没事，不值什么钱。”
推脱再三，女人终于接过了奶，然后扭头扬起了声音，对病床上的小女孩说道：“西西！你猜猜这个哥哥是谁？”
西西扑闪扑闪着大眼睛，想了一会，显然没有猜到，她挤着眼睛轻声和妈妈撒起娇：“妈妈，我不知道。”
女人被逗得咯咯笑：“你和妈妈说过的人呀。”
西西还是有些费解，她好奇地朝陈恪问道：“你是谁呀哥哥？”
“我是一一。”
陈恪走到病床前，弯腰轻轻回答道。
西西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她惊喜地说道：“你是一一哥哥？”
“是，你也可以叫我陈哥哥。”
陈恪接过了女人递过来的板凳，坐在了病床前。
“陈哥哥，你是来给我拍照的吗？”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陈恪看着西西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妈妈说你会来给我拍照，我以为是假的呢…”
正说着话，西西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她的脸色变得痛苦，开始轻轻地大喘气起来。
女人上前，摸着西西的脸柔声说道：“又难受了？不疼不疼，妈妈呼噜呼噜，西西痛不着。”
缓了好一会，西西的情况有所缓解，女人便拿出了一条明黄色的碎花裙，和一顶长款假发。
拿东西时女人是与病床背着身的，陈恪本想上前帮忙，却听见女人抽泣了一声。
陈恪转身看向女人时，女人已经很快转变了情绪，她抬手擦了擦眼泪，面容平静下来。
“西西没生病的时候，有一头长长的头发，幼儿园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变着花给她扎头发。”女人抚摸着那顶假发，“西西说，她是幼儿园里小朋友最羡慕的一个，因为她的头发每天都很漂亮。”
女人苦笑了一下：“现在倒也省事。只不过家里的一盒皮筋卡子全用不上了。”
“西西一定很幸福，因为她有一个爱她的妈妈。”
陈恪安慰道。
女人点点头，起身走到病床前：“西西，我们换上新衣服让哥哥拍照好不好？”
此时的西西已经由坐转躺，她歪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
女人将西西搀扶着坐起身，然后将碎花裙套在西西宽大的病号服上。
西西的周围是各种仪器的管子，一个简单的套衣服都不轻松。
假发被套在西西的头上，宽大的假发套在小女孩的脑袋并不合适，显得整个人滑稽又违和极了。
西西低着头任凭妈妈整理裙子和头发，随后小小的一只手抬起，慢慢捻了两下垂在胸前的长发。
西西已经不适合再摆任何大姿势，只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让陈恪来自由发挥看着拍。
违和的假发，宽大的病号服上面套裙子，面容苍白瘦到完全不似应有年龄的模特，僵硬又一成不变的动作，奇怪的拍摄场地。
陈恪觉得自己摁快门的手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有把刀从陈恪一进病房便刮着他的心脏，让陈恪整个人血淋淋的。
给西西拍完单人后，陈恪又给西西和妈妈合照了几张，女人亲昵地拥着床上的女儿，将脸贴近了女儿的脑袋。
女人换了一两个姿势后，突然皱起眉，用额头抵了抵西西的额头。
陈恪手疾眼快，迅速摁下了相机。
“西西，你又发烧了。”女人叹了口气，“陈摄影，你再拍两张吧，等会儿我再叫医生。”
“可是西西…”陈恪有些犹豫，眼前西西的情况还是叫医生来看看比较好。
“妈妈，我疼…”
西西闭着眼睛，小小的脸蛋上五官挤在一起，蚊子似的嗡嗡着说话。
她慢慢蜷缩进女人的怀里，一动不动。
“哪里疼？”女人问道。
“哪里都疼…”西西气若游丝地说道。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疼得开始啜泣的女儿，然后抬头看向陈恪。
她的声音几近颤抖：“陈摄影，求你了，再拍两张就好。”
泪水滑落到脸侧，女人手臂收紧，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再不拍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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