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嘛,正常。”陈恪也拉出椅子坐下。
“第一次来的时候,喊了两三声才听见,得亏我练过啊不然嗓子得废。”魏知言无奈地撇撇嘴,“真的要谢谢我的老师了。”
陈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觉得魏知言这个人真的很神奇,自己搜肠刮肚才能想出的话茬子,魏知言能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陈恪并不擅长将感受说出口,比如饿了,累了,困了,但是魏知言不同,即使面对他这个认识没有太久的人,也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和感受。
饿了。
一起去吃饭吗?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
陈恪要担忧和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堵住他的嗓子,让他不能轻易将这些表达出来。
陈恪感觉自己在魏知言面前变得迟钝又生锈,像个许久没上油的齿轮。
见陈恪没说话,魏知言也没再继续往下说,他感觉额前有一缕头发扫到了眼睛,于是拨拉了一下头发。
动作间,陈恪这才注意到魏知言的右耳戴着一个黑色十字架的耳钉,拍了几天戏,他竟然没发现魏知言有一个耳洞。
“你…”
魏知言注意到了陈恪的眼神,他拨了拨耳朵说道:“拍戏的时候我都戴透明的,没发现吧?当时高考完打的,给我妈心疼半天。”
“你妈很疼你。”陈恪望着那个耳钉出起神。
魏知言笑了笑,没说话。
陈恪欲言又止,想问些什么,在心里犹豫了半天又放弃了。
魏知言似乎是看出了陈恪的犹豫。
他把刚打开的手机又重新熄屏,扣在了桌面上,一手撑着下巴望着陈恪:
“想问什么?没关系。”
“打的时候疼不疼?”陈恪看了看魏知言的眼睛,又很快地垂下睫毛。
魏知言思考了一下:“有点。”
啊。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陈恪觉得一般很多人顺嘴都会说不的,不过如果是魏知言,倒也情理之中。
陈恪想到这里,释怀地笑起来:“我以为你会说不疼。
“一个感受而已,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魏知言耸耸肩。
两人的个子都高,坐在这张桌子前有点伸不开,陈恪惯来喜欢没骨头地靠着,因为他经常干什么都觉得累。
而魏知言即使有零碎的动作,但脊背却依旧是端端正正,称得上坐有坐相。
陈恪看着魏知言的模样,又想起魏知言刚刚提到的妈妈。
看得出来魏知言的家人将他教得很好,也很爱他。
和陈恪天差地别。
第8章 冷
2,362字04-12
“你们在蓉城呆多久啊?”
“过几天就走了。”陈恪答道。
陈恪正对着厨房,看着黄奶奶端着两碗馄饨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起身接过道了句谢,“谢谢奶奶。”
魏知言也起身,从旁边的消毒橱柜里拿出两个勺子。
“这么快就走啊?喏。”魏知言把勺子递给陈恪,自己也坐下来。
“也得回去上课不是。”
陈恪拿勺子慢吞吞地搅了几下,回道。
“我之前真以为你是哪个剧组的。”魏知言看着陈恪因低头而展露出的肩颈,没有动勺子。
陈恪笑笑,吹了两下舀起来的的馄饨。
“为什么这么觉得?”
魏知言思考了片刻,说:“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没有学生气吧。”
“我是大三的,复读过一年,四舍五入是大四的。”
“高考了两次啊…”
“很意外吗?”陈恪抬起头。
魏知言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很佩服你复读。”
“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已,人总要为一些事情付出代价的。”
“怎么这么说?”魏知言皱起眉头,“没有什么代价是应该的。”
“那也不一定。”
剩下的东西陈恪不愿意再多说。
那时候的第一年高考,一向在他的成长里充当透明人的爹妈,突然冲出来指指点点他的学校报考。
毕竟连当初学不学艺考这条路都是陈恪自己做的决定,他的父母只是沉默着提供金钱帮助。
陈恪有些不懂,从小那对只会说“我们不懂你自己看着来”的父母,一碰到他人生的第一个重大关头,突然便冒出来老神在在地谈起哪个学校好,即使他们的学历由于当初年代的限制并没有到大学。
陈恪罕见地发了脾气,和他们大吵一架,最后全家各种亲戚轮番上阵轰炸陈恪,他在漫天遍地的“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父母能害你吗”中无可奈何的妥协了。
然后陈恪滑档滑到了太平洋。
消息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像毒哑了一般沉默,陈恪觉得有种莫名的好笑,又有种久违的痛快。
仿佛只有以他自己为核心献祭过后,这些人才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有报考志愿时这幅关怀与颐气指使的功夫,为什么要将他从初中开始就扔在学校住宿,然后不管不顾?
初三那年天寒地冻的冬天,陈恪在学校发了高烧,借着班主任的电话连打两个电话,结果一个无法接通,一个电话关机。
陈恪的脾气上来时便执拗得不行,因为快中考他坚持不请假回家。
在如今的陈恪看来,其实缺了一天课也没什么大碍,但在当时他的心里,中考是天大的事情,陈恪不允许自己拖一天的后腿。
最后是班主任心疼学生到看不下去,趁着中午下班休息出校门给陈恪买了药。
除去备考原因以外其实陈恪并不想回家,那个家永远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就算周末陈恪难得回一次家,也见不到几面父母的人影。
他们要么是在饭局,要么是在麻将桌。
父母觉得陈恪从小到大乖巧省心,于是陈恪也就这样沉默地在家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又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一周的返校。
陈恪那年考了一个很好的高中。
当他呆坐在升学宴上时看着父母左右逢源地吹嘘着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属于这里。
他想回家。
但这个家并不是那个周末里都空无一人的家,也不是学校宿舍。
他只想要一个能属于自己的,安安静静呆着的地方。
对于陈恪再念一年高三时又需要重新再学一年的高昂艺术机构学费,他父母二人没有一丝怨言,因为他们终于认识到,自己有些时候的思想并不是正确的,反而是这个一直放养长大的儿子,每一步的选择都谨慎又合理。
陈恪最后考到了一所很不错的大学,他的父母开始又庆幸得意起来,认为他们夫妻二人当年顺了陈恪的要求给他学了艺术,真是一个最明智伟大的选择。
他们又开始在升学宴上捧着酒杯谈天说地,说着他们如何如何乘着艺术生的东风让陈恪去了一个更好的大学。
谁也没在意陈恪。
馄饨汤的热气熏着陈恪的眼睛。
陈恪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从前的那些事,他本来以为自己或许释然了、习惯了,可不知怎的喉头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明显感觉自己在微微发着抖。
“是不是很累?”良久,魏知言发问。
“啊?”陈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一时之间没有听清魏知言说的什么。
魏知言又复述了一遍:“我说,复读是不是很累?”
陈恪将自己心里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回道:“还好。”
“那就是累的意思。”魏知言做出了判断,“就算学艺术也很累的,不是么?”
“确实。”陈恪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艺考同学,他高三的那两年里,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天赋和才学高到让陈恪开始自我怀疑的天才。
“我猜咱俩想一块去了。”魏知言眨眨眼,“艺术学习生涯里总有那么几个变态天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你家里人还愿意让你学这个?”陈恪有些好奇。
“我喜欢呗,斗了好久最后他们放弃了,说只要我别违法乱纪,就算毕业后没工作他们也养得起。”魏知言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将碗推到了一边,“不过他们也多虑了…”
“毕竟你在我这就已经赚到钱了。”陈恪自然地接了起来。
“是。”魏知言哈哈大笑起来,见陈恪也放下了勺子,他有些疑惑,“你不吃了?”
“嗯,饱了。”
魏知言望着陈恪那还有小半碗的馄饨没说话。
出了店门,陈恪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魏知言聊着天。
两人就这样散着步走回了酒店,又在门口告了别。
陈恪摁了电梯楼层,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陈恪想道:这次蓉城过后,他可能永远不会和魏知言再有交集了。
即使相处的这段时间,这个人总是带给他奇怪又莫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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