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员工电梯上二十楼,从2001号套房开始清扫。客人已经入住第三天,垃圾桶里只有一些矿泉水空瓶,衣架上挂着使用过的浴袍,落地窗外可以俯瞰这片城市的中心地带。
更换床品、饮水,清洁地毯、窗户玻璃,最后是卫生间。洗漱台,镜子,水杯牙刷。因为半身裙的限制,章颐只能跪在地面上用毛巾去擦拭浴缸内壁。
没有烟味,没有酒瓶,也没有头发,很干净。真好……
门口突然响起刷房卡的声音。随后门把手被拉开。
客人回来了。
“佑徵,那份资料麻烦你带给君老师。我在楼下等你们。”
“我知道,清泉。”
“谢啦!”
关门,锁扣咬合。
章颐停下动作,和光洁如新的浴缸内壁面面相觑。
那个人肯定看见了停在门口的保洁车,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好意思,今天不需要打扫。”
章颐心里乱跳,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握紧毛巾,想赶紧站起来,但是腿麻掉了,不听他的使唤。
对面人的脚步声来到浴室门口。
章颐半跪着,头发用别针盘成统一的发髻,淡色员工制服,领口是白边,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有些碎发,以及从脸颊淌下来的汗水。上衣袖子长及手肘,下身半裙至膝盖,蜷曲起一些褶皱。浴室淡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有种玉质肌理。此时他便是一名浑然天成的女子。
“……小颐?”
章颐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故作镇定地过转身。
今天那人穿得比上次还要正式,衬衫,黑色外套,蓝色挂绳的牌子。他怎么那么高,堵在窄窄的卫生间门口,弄得章颐无所遁形。
“小颐。”那人像是想走进来,又觉得这样太失礼,便没有动,“我一直在找你。”
“……”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
沉默一会,那人说:“不是说,会考虑一下吗?”
“……我早就考虑过了。”章颐硬着头皮说,“我,我不喜欢你。你不要来找我了。”
虽然这样说着,他却不敢对上那人的眼睛,只好漫无目的地从地砖,看到洗漱台,毛巾……还没有清洗完毕的浴缸里,传来间断的滴水声。
“当时看见你愿意戴发带,我很高兴。”那人说,“我以为你并不反感我。”
“因为你很奇怪!”章颐的脸瞬间涨红起来,“你一直过来,每天都来,你买那么多的东西,又说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怕我拒绝,你会做更奇怪的事。”
对面的人很快说:“等我一下。”他走到柜子边,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趁这当口,章颐立即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只模糊看见他拿出一叠红色、白色、金色的小册子和卡片:
“小颐,这是我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我现在以留学生身份在N大就读文字学博士,学籍系统里会有信息……”
章颐忍住腿麻,有点勉强地往套房门口走,听那个人开始详详细细地自报家门,好像要把自己祖上三代、学习工作、兴趣技能都告诉他。
什么呀……奇怪的人。
你这样说,我就会和你谈朋友吗?
他想起家里大哥和嫂子谈朋友,经介绍人认识的时候,也这样自报家门,没有多久就结婚了,穿红衣服,嘴对嘴吃喜蛋。自己要和眼前这个人也那样吗?
……才,才不要!
“我很忙的。我好不容易到城里来,还要读书考大学,我没有空陪你聊这种东西。”章颐按下门把手,小声说,“你也是博士,一定很厉害吧,你好好做博士,别捉弄我了。我还要继续打扫房间,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那人背对着落地窗,显得很暗。他的眼睛也黑得不得了,牢牢盯着自己,他随即扔下手里的证件,一声不吭,大步朝自己走过来。
章颐被看得浑身发软,掉头就逃。
酒店廊道的地毯厚而柔软,吸纳了一切声音,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他越走越急,什么保洁车都顾不上了。
“小颐。”
“小颐,你听我说。”
只是瞬间,有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再见面,好吗?请和我再见面。”
章颐想挣脱束缚,却分毫不动:“我不要。”
“你现在住哪里?吃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家人?读书辛苦吗?我可以帮一点忙。”
混蛋,你别再问了。
“我不要!”
“为什么?”声音的主人那么执着。
因为我是假的!
那只手跟过来,锁住腰部和胸口。巨大的力量把章颐向后带去,撞进一个怀抱里。
章颐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空间内部安静极了,隐约有电梯上下行的提示音,一间间套房门向甬道尽头延伸,那里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像太阳一样发出光芒。
好冷。
而那个人也停下了,看着章颐。
感受那种目光注视,里面的情绪想必是名为意外、错愕、愣怔,再往下呢?
愤怒、厌恶、后悔、耻辱
“妈的……人妖。”
章颐遍体生寒,脸上血色尽失。他觉得自己一点点燃烧起来,变成灰烬一样的尘埃。
第77章 便利店的故事09
电梯下行,从二十楼始发,去向一楼。
“你脸上怎么了?”君省瑜说。
借着电梯内壁的反光,佑徵隐约看见自己下颔处有一道抓痕浮现,他意识到衬衫衣领的高度无法遮挡,便略低下头。
“老师。”佑徵说,“您相信命运吗?”
“你相信?”
“我似乎觉得,命运总会把我们指引向某个既定的地方,在那里,在那一刻。”
“难道你耗费毕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
“我没有等待,我甚至从未做好准备。”佑徵说,“但它就这样降临了,忽然的一秒。”
“你打算屈服?”
“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我很快地沉溺下去。”佑徵的目光总投向他们远离的二十楼,似乎在那里有他什么牵挂着的事情。他伸出手,靠近电梯的按钮,“它……并不算差。”
君省瑜拿着一沓会议资料“砰”得挡住了电梯面板,并重重地把佑徵的手掸回去。
“佑徵,比起命运,我选择秩序。”她说,“你相信命运,并被导向一种虚无主义。”
“老师觉得我很虚无?”
“你想做清净无为的君子,你做成了吗?你以朴素的善良为他人让路,你获得感谢了吗?”
电梯安然到达一楼,他们走出电梯间,步入肃穆典雅的大堂,不断前进。
“但以真心去对待,是我的处世方式。”佑徵说。
“这个世界,有对‘正确’的定义和信仰。”君省瑜说,“欲望,情感,经验,是不能长久的。你说的真心,也一样。”
他们走到礼堂大门,报告厅内云集业内菁英,元老宿将,后起之秀,这些人都是对于普世价值意义上“正确”的演绎。书斋学究,不管屋外春夏秋冬;做文化名人,采访、签售,参加电视节目,挂名电影编剧;学术行政两手抓,另辟蹊径,青云直上。
“无为”?这是个必须“有为”,才得以存活的世界。
“老师,很抱歉,无法成为您期待的人。”
“我从未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有过期待。”君省瑜看了看表,“时间到了,你去吧。”
佑徵在汇报发言第二位。名额因为有汇报者缺席而被补录。
预备上台前,他最后问:“您真的发自内心认可这套秩序吗?”
君省瑜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力量:“我融入秩序,秩序成为我。我站在秩序之上。”
章颐埋头打扫2020号房间。
最后阶段总是卫生间,把堵塞的马桶疏通好,仔细收拾浴缸里的头发。
奇怪,在那个人的房间之前,和之后打扫的,都很脏乱,让人见了心烦。
头发细小而多,散落在各个角落里,需要一根一根去找,去捡。
章颐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制服有点弄皱了,但很规整完好地穿在身上。自己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继续工作,没有被打,没有被骂,没有被投诉。
那个人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着自己。
就算是发现了,也还是很用力地抱着。就那样定定地看自己。
看眼睛,看鼻梁,看耳朵,看嘴巴,看脖子。章颐被看得全身发麻,大脑热热的。
“小颐?”那个人像是确认般地问。
章颐如梦初醒,用力地试图再次挣脱。这次很轻易就脱离了对方的臂膀。
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预备对这样的自己说些什么呢?
结果那个人开始道歉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这样冒犯你。”他收回手,向后撤了几步,恢复成很礼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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