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绊绊地被经理从偏门领进去。
“不可以从大门口走,明白吗?那是客人的地方。”经理一边往前走,一边告诫。
章颐则一边道歉,一边偷看酒店内部装潢。黑色和木色调交织,格子方砖,旋转楼梯,大厅里,有几个人正在布置场地,一块印着什么“学术研讨会”字眼的墙面。
出乎意料的,面试通过了。
和便利店上岗前一样,经理给他培训,保洁车怎么使用,各种清洁工具,每个套房要放的拖鞋数量,床单怎么换,毛巾浴袍怎么叠。
“遇到客人,一定要问好。楼道里遇见客人,要注意避让,不可以使客人不愉快。”经理反复强调着,把制服发给他。
淡褐色套装,衬衫,<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下身是过膝的半身裙。
……
“没有裤子吗?”章颐说。
“酒店所有女性员工,必须穿裙子。”
对此各人反应不同。
玫香姐恭喜他:“小颐,踏踏实实做吧。说不定就能转正。”
店长松口气,心安理得地结算工资清退。
隔壁穿吊带的女人问:“多少钱?”
“打扫一间客房20元。”
“清粪桶的苦力活,卖命赚来一点毛毛雨。”女人有点可怜他的执迷不悟,“走着看吧,弟弟。”
回到出租屋,章颐开始试穿制服。
衬衫,马甲,过膝半身裙。统一尺码,出乎意料地贴合身体。
从镜子里看见,桌上的那束花已经快枯萎。花瓣蜷曲,衰弱地低下头去。
明明浇过水,也晒过太阳了。
“我可以追求你吗?”
那天,他就这样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章颐简直吓坏了:“——你是客人!”
“我是为了一直能见到你。”他又把花拿过来一些,淡绿色,夹杂着温柔的黄,“我可以追求你吗?小颐。”
他还是戴着那副眼镜,眼睛黑黑的,头发短短的,个子高高的。
“……我不喜欢你。”
他一点都不生气:“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章颐实话实说。
“那么,可以考虑一下我吗?”他说,“我叫佑徵。身体健康,性格也不是很坏。”
章颐后来试着写过这两个字,真难写。
“你……真……”他想说什么,又像在斟酌字句,“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很喜欢。”
章颐心里跳了一下。
……什么啊。
“我从来没有预料到……我想自己从来就无法预料命运的发生。你真……就像一只鸟,羽毛美丽,停栖在我眼前。很灵巧,很……美。很美。”
章颐心里开始砰砰乱跳。
……都是些什么啊!
“请你相信,如果你愿意……我会非常郑重对待这一切。”
越来越多的人在看这边了。
章颐的脸变得很热,他晕头转向,着急忙慌地把花拿过来,推了他两下:“你,你走吧,你快走开。我,我要考虑一下!”
糟糕。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拒绝呢?
“我还是不喜欢你,也不想相信你。请不要挡在店门口,会妨碍店里的生意。”
明明这样说就好了。
现在,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章颐发现,女人这个身份,一旦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一切似乎开始照顾他,体谅他,怜悯他,但同时,又会对他做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教他应该怎么做,必须该怎么做。
那个客人,佑徵,喜欢的其实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女孩子。一个空气里的幽影。
一半的章颐。
茶室里,几个人在聊天,从玻璃窗往外看,正对着学校的荔湖。
“当然了,这和出身、裙带和个人性格都有关系。”李清泉喝了口茶,陷入某种回忆,“佑徵的性格,和他老师一样,有点落落寡合。他有个很特别的地方,每到一处落脚,会买一栋布局相似的房子,其中落地窗外面一定要有树。”
“个人爱好吗?”傅园问。
“可能是他以前在格林德瓦的习惯。”李清泉说,“还有他教育背景……算不上N大自己人,所以会议推荐名额,院里不会太倾向他。”
“但是名额评选不是应该以论文质量为标准吗?”昉萍很不能理解。
李清泉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文科圈子混到最后,说白了还是人情。你上边有人方便说句话,得奖就容易操作。陈昕在院里吃得开,领导欣赏,自然也……”
“清泉学长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昉萍追问,“我们追求的学术理想,到头来,就是这样运作的吗?佑徵学长明明为人正直,指导我们也毫无保留……为什么总是被这样对待?”
“我啊……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不公平,就能改变的。其实大部分博士的未来,无非就是顺利毕业,混个教职,靠这套规则讨生活。”李清泉沉吟,“佑徵,他是不在意……因为没有什么所求,也无所谓得失吧。”
傅园忍不住看向昉萍:“如果没有那个便利店女孩,佑徵学长一定会更专心学业,去申请复议审核的。”
“或许他本来就志不……你说什么?什么便利店女孩?”李清泉忽然听见一个词很荒谬地与佑徵连接起来。
“学校对面的便利店有个新来的女孩子,佑徵学长最近好像对她很在意。”傅园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启齿,简单复述了一下情况。
她是什么样的人啊?李清泉问。
长得很漂亮吧。傅园说。
挺能干的,高中刚毕业就出来了。昉萍回忆。
是外地人。应该是偏远的地方,她说话有点口音。傅园说。
嗯……
……
李清泉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很早就结婚生子,但是在伴侣选择上,妻子也是硕士毕业,体制内工作的知识分子。身边成家的,夫妻多是校友、同学、同门,或医生、教师、编辑、外企。这只是一种最基本的“相当”的门槛,和身份的匹配,保证之后经济的稳定,精神的配合。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没有人会在便利店挑选伴侣和恋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以至于当这种可能发生在佑徵身上时,三个人都无一例外感到巨大的荒谬。
第76章 便利店的故事08
城市里的人,好像并不开心。
傍晚行走在归途上的章颐,这样观察着,悄悄发现了秘密。
路口车辆彼此拥作一团,焦躁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喇叭。人行道上,自行车和电瓶车从两种方向包围章颐,不回头地奔去。
妈妈忙着让婴儿车里的孩子闭嘴,主人忙着让牵引绳另一头的宠物平稳前进。上班族不能迟到,学生要赶早读,便利店店员从早到晚理货,关东煮、炸鸡排、做冰沙,无数次“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每个人都在忙着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章颐走到一家人气兴旺的书店,里面密密麻麻的孩子家长,拥在教辅区域。高中、初中、小学、学前……
什么是学前?
“就是正式进入学校之前的阶段哦,比如幼稚园,也是学习起步的关键时期呢。”书店的店员这样回答,把手里一堆滞销的哲学书放到特价打折区。
“我想买一些高考的练习题。”章颐迟疑地说,“比较有效提高的,那种。”
“当然可以,你需要哪门科目呢?本省卷子可以吗?这边也推荐某省、某市,还有全国卷,都很有帮助!”店员滔滔不绝,“我们还有专项题目针对突破的小练,语文的阅读、文言文、作文;数学几何、数列、圆锥曲线;英语单词、完形填空……应有尽有!”
章颐晕头转向,买了两百元的全科习题卷。
晚上,他把试卷全部都展开来,翻出从家乡带来贴身保存的学籍档案,有些愣愣地看着。上面的自己,模样好幼稚。
桌上花束枯萎殆尽,他伸手去碰了碰,花瓣便接二连三地瓦解,掉落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模糊的失落。
酒店打扫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客人留下的房间千奇百怪。被褥完全扔在地上的,床旗挂在窗框上的,垃圾桶里食物溢出的,浴室满地沐浴露,浴缸污水满缸,马桶没有冲水……穿着工作套装的裙子,打扫很不方便。
迄今为止,他似乎还凑不够能另外租房的钱,期限却一点点靠近。
“清粪桶的苦力活,卖命赚来一点毛毛雨。”章颐逐渐理解隔壁女人的话,也开始意识到:要读书,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一间房子,不必工作,打听消息,依傍“资源”,刻苦,刻苦,努力,努力。
楼下大厅里,那个“研讨会”也开始了。汽车络绎不绝载来许多人,笑容满面,文质彬彬,觥筹交错,张口闭口必是“老师”,“教授”,“理事”,“院长”。
章颐和他的保洁车在角落里远远地听了一会,没有听出什么所以然,默默走开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