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样,还算什么师生呢?”李清泉说,“避嫌也没有必要弄到这个程度。”
“不全是。”佑徵说,“我理解老师一点,老师也能理解我一点,就够了。”
李清泉看了他好一会,才像是终于触摸到属于佑徵的,而自己难以完全懂得的真实。
佑徵……没有欲望。
至少,不是多数人的欲望。
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方便再谈下去,转口说:“听昉萍说,你还是又多待了一段时间?”
“不然也看不见十月的雪。”佑徵淡淡说,“她找教职还顺利吗?”
“昉萍……我也不懂她。”提起这个,李清泉一阵头疼,“她向来心气比较高。傅园,你还记得吗?他们以前研究生时候常常一起合作做课题,现在闹得分道扬镳。”
“后面我确实常常见她一个人。”
“傅园就比较踏实,毕业了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昉萍……后面要去外面做博后,转方向了。”
“转到哪里?”
“什么女性……什么文化研究去了。”李清泉说,“这么多年的积累,前功尽弃。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
“我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难得品质。”
“你总是这样。逢人鼓励,再鲁莽的也理解。改卷遇上喜欢就往满分打。”李清泉说。
这时,院长旁边的陈昕站起来,说了些祝酒辞,于是大家也都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举杯祝贺。
人头攒动,觥筹交错间,李清泉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君省瑜,白发苍苍,瘦而衰老的模样。但是目光却那么冷,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仿佛这场为她开的送别会全然与自己无干似的。
李清泉又下意识看了眼佑徵,角落边缘,举杯,脸上笑意淡淡的模样。他以前觉得君老师是个很难懂的人,现在发现或许自己也从未了解过佑徵。而旁人的那些敬畏也好,诋毁也罢,乃至同情,怜悯,对他们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多余。
若说君老师是,凛然不可侵。
那么佑徵……
就是,彬彬有礼,然不可亲。
第55章 028
宴会结束的时间和陈昕估计的差不多。先送君老师,接着是院长,以及教学岗行政岗的一批人,至于剩下的学生,不必应付,这几届博士没几个行的,没眼色,扶不起来。论血统纯正和八面玲珑,还是远不及自己,陈昕在这点上,有这个自信。
作为N大文院一路培植起来的嫡系和“自家人”,陈昕可以说是把这条路走得最漂亮的那一个。
尾声,他在停车场和几个青年学者抽了几支烟,拉拉杂杂彼此吹捧,再说些行内新的秘闻和八卦,心照不宣地笑笑,最后热络告别。
陈昕坐进车里,酒意还没散去,手机显示妻子打来电话,无非又是催促回家之类的内容,他没接。家里放着女人,自然是必要的,有时候又难免成为绊脚石,还得时时注意避开。
他松了松衣领,有些志得意满地开始畅想将来的事。君省瑜总归是走了,也该走了,她这种作风能留到如今,不过就是凭借一个家世而已。假以时日,自己未必不能站到和她等同的位置。
陈昕脑子里飞快划过许多信息,他已经设想好几位更适合的学者,来接替君省瑜走后返聘的职务。年龄相当,不能再是女的,最好出身和院里有渊源……
“笃笃。”
车窗玻璃突然被敲打了两声。
陈昕回神,夜色昏暗,他以为是刚刚一起讲话的老师,结果摇下车窗,才看清外面居然站着的是那个人。
“……佑徵?”他先是一愣,很不情愿地叫出那个名字,“你怎么……”
“我找你。陈教授。”佑徵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行内规矩,教授不喊副。
对于这个和自己同届的人,彼此间的地位明明已经相差很大。他处分,延毕,声名狼藉,仍然一介布衣,而自己人脉广博,成果累累,优秀毕业生,三十五岁就评副教授,前途不可限量。
凭什么现在,偏偏是由佑徵来俯视自己?
“有事可以刚刚说嘛。”陈昕说。
“我特地来找你的。”
陈昕不懂这个“特地”是什么意思。
“陈教授,很内行,对吗?”佑徵说,“谙熟各种规则和行情,人际,学术,女人……”
“你难道还想再翻之前的旧账吗?”陈昕听见一点关键词,不假思索道,“以前论文的事,评给我是院里的意思,这么久的陈年往事,你现在才觉得委屈?”
佑徵看了他一会,说:“你忘了。”
“忘记又怎么样,这些很值得我去记住吗?”
在一路往上爬的过程里,哪个胜利者会多看失败者一眼?陈昕很忙的,忙着和老师处关系,忙着处理学业,忙着弄成果,忙着在合适的人选里物色结婚对象。他写过的论文很多,结交的人物很多,弄过的女人很多。
但哪又怎么样,每个成功的男人,都是在这么做的。
陈昕想关上车窗,佑徵突然伸出手来,按在车窗上,不知他使了多大力气,车窗当真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有过‘很多’。”佑徵像是看穿了他,“这些拥有的‘很多’才更值得你去记住。”
陈昕惊愕地看着面前这只咫尺之近的手,如果不是刻意遗忘,或许那种耻辱的感觉还残留在脸上。三年之前,佑徵的手握紧后,变成拳,竟然是那样坚硬无比,势如千钧。那样轻易地打碎掉自己经营很久的某些东西。
但是那又如何?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他荀佑徵,终将被证明是一个无能的庸人,就像他的老师一样。看输赢,要看最后,不是吗?
“你想做什么,打人?”陈昕说。
“我只是来告知你一下,”佑徵说,“之后的时间里,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什么?”陈昕简直要大笑了,“你难不成想要检举,报警?还是在校门口拉横幅?”
佑徵只是看着他:“准备好失掉你有的。”
这种目光晦暗,乃至可以说是,漠然。夜光底下,如同箭簇。
从N大所在的城市,北上三小时车程,从还算能忍受的微寒,到车窗外路边渐渐现出积雪。
回家已是深夜。停车走出车库时,佑徵看见客厅前面的那棵树依然枯瘦,枝干上积着未化的陈雪。客厅窗帘拉着,灯也暗着。
推门时,屋子里一片青黑色,窗外或许是雪色映月光,隔着窗帘,到有些朦胧的明亮。
佑徵换了鞋,正解围巾,忽然停下了。
章颐站在屋子深处,刚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模样,半边身子藏在门背后,手放在铜把手上。
“还没睡?”佑徵问。
章颐心不在焉地支吾了一声,走向佑徵。
室内很温暖,他穿着单衣,头发有点乱。
屋里气温干净,所以佑徵衣服上的风尘仆仆格外明显。一点酒味,烟味,菜肴的味道,树木的味道,湖水的味道。
“你走了好久。”章颐说。
“因为有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佑徵挂好围巾,解开大衣纽扣,“休息得怎么样?学校里……”
他没再说下去。
章颐试探而小心地,慢慢抱住他。
第56章 029
最初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或许是李清泉要尽地主之谊,带佑徵去了当地一处还算有名的庙宇。
香火兴旺,极多人的在上香许愿,另一边登记还愿的人也已排成长龙。
“佑徵,你也去许个愿吧?”李清泉说。
虽然是打趣,言下之意很明显:求佛祖一点庇佑,或许现在这种事业前途能转运。
佑徵旁观着那些虔诚的求拜者。
从祖辈,到父亲,母亲,乃至尘封落网的弓,乃至放任自流的学业,逸散的钱财,还有“她”,一切一切,与他相关的,都在无可挽回地,先他而去。
愿望么?
思念的,是否还能重逢。
仇恨的,是否还能报偿。
“我没有什么。”他说。
李清泉哈哈一笑:“怎么可能……”
天下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
佑徵拂去飘到肩上的红纸碎片:“也许吧。”
荔湖边与老师重逢的时候,叙旧闲聊空隙,君省瑜注意到佑徵手背上有几道划痕。
佑徵感受到目光,看了一眼,说:“被抓了。”
“宠物?”
“一直想养。”佑徵答非所问,“一直没有养成。”
“真遗憾。”话虽这样说,君省瑜口气里并没有“遗憾”的意味。
“原本只想看着。然后放走。”佑徵说,“果然非得养起来,才安全,对吗?”
“……”
“只是看着,他还是会跌倒,受伤,哭泣。而且,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做出行动总要付出代价。”君省瑜看着那伤口,“就像这终究会愈合。除非你不愿让它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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