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摸一下你吗?”
佑徵这样问着,接着很高兴,又很珍惜地轻轻在他脸色吻了吻。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历历在目的每一秒。
原来自己在怀念着那个佑徵。章颐想。对自己很好,而又被自己所骗的佑徵。并逐渐回味明白,那个佑徵曾经对于自己的意义。
太迟了。
其实将自己点形的,就是佑徵吧。
点出自己这只,费劲周折混迹于人群的妖怪。
雪天,佑徵开车过来,以一种稀松平常的态度把自己捡回去。后面,记得不太清楚。
雪一直在落,影子纷纷扬扬,冷眼看着屋子里的章颐在那里做无用的挣扎和挽留,看着他们两个人做些无用的纠缠。
佑徵真的很生气,第一次见他这样外露出情绪。
怒极之时,他打开播放机,里面未拿出的录像带开始转动,屏幕上映现出一段重复轮回的画面。他将章颐的脸抵在屏幕上,抵在屏幕里那个自己身上。
“你会回头看我吗?”他说。
“什么时候,你会回过头看我?”
章颐的眼泪水不断涌出,沿着屏幕蜿蜒而下,成为画面里的雨。
佑徵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注视也好,怀抱也好,亲吻也好,或许因为掺杂了恨和愤怒,总是带有很深的疼痛。不过没关系,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那也是吻,对吗?
第53章 026
一切归于寂灭后,窗外的雪还在落下,白茫茫,那么一大片,那么安静。
雪天的光线总是昏暗,如同火山余烬一样,投射到室内的家具,器物,和人身上。
客厅内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零星一些,都被打翻了,躺在地毯上。
佑徵低头看章颐。阖着眼睛,躺在沙发上,陷在毯子里,手臂垂落,腕部有红肿,正在转变为淤青。
看了一会,他鼻间很缓慢地舒出一口呼吸。像是叹息。
佑徵起身,去盥洗池边用热水浸泡了一块毛巾,接着走回来,默不作声地擦拭章颐的腕部,等温度不那么烫了,便轻轻敷在上面。
伤害,是吗?
精神上的,肢体上的。他终归都是做了。
极年幼的时候,父亲教他射箭。射正鹄,射鸟目,一击即中,要义就是自制,心狠。该收时收,该放时也要毫无犹豫。
他学得不好。
原本以为尽可能去留下影像,各种角度,状态,千千万万。结果这根本构不成回忆。
还有声音,各种情绪的声音,时时刻刻。
佑徵不知道章颐究竟遇到过多少人,花开一朵,散成千万瓣,银镜泻地,碎成千万片。他可能所遇,所见,所能拿到的,只是其中一瓣,一片而已。
佑徵握着章颐的手腕,俯下身听他的呼吸,继而低头,对着颈部露出的皮肤,咬下去。
所以为了保住我手中的这一片不至于被夺走,消散,只能将它吞下。
不论它是否有毒,是否会划破肚肠。
章颐被佑徵的动静弄醒了,又或许很早就醒了,但是一直忍耐着,不吭声。他的视角看不见佑徵的脸,只能感到对方的头发摩擦着脸颊。
佑徵才三十多岁吧?虽然在十几、二十岁的人眼里,这是个很大,很中年的数字。但对于整个人生的长度而言,它真的很年轻。
然而佑徵的头发里,隐约散布着一些白发。
好像雪。
“……不要。”章颐说。
“不要什么?”佑徵的声音很硬,“你哪种样子我没有见过?”
“不要离开我。”
“……”佑徵沉默片刻,说,“又是谎言吗?”
章颐愣愣看着他的头发。
是不是干脆说得更贪婪些,反而更可信?需要佑徵,需要钱,因为钱而需要佑徵,既要佑徵的钱,还想要他的好。
佑徵的手触摸到章颐身体角落的疤痕:“……真的没有什么要解释吗?”
章颐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妖怪?”
“过去现在,你依然是小颐。对吗?”
沉默。
好一会,章颐非常缓慢地开口:“太久了。我从山里,一直走到城里,走了太久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无能,没办法靠自己赚到需要的钱。
“佑徵,你愿意相信吗?你的那些钱,我真的没有用来挥霍。我只是花在很基本的……让自己有东西吃,有衣服穿,有地方住,有书可以读,有一个看似正常的身体,可以混迹于社会。”
说到这里,章颐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忐忑地听见佑徵说:“那么,那笔钱也算有用了。”
“我……当时,是不是……”章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是不是,其实只要向你借……你就会帮我?”
佑徵收紧了手,没有说话。
章颐靠在佑徵身上,落雪的阴影在手背上照出斑驳的光线。佑徵的胸膛像山峦一样,稳定而低沉地呼吸着。
“那时候……为什么不报警?”
佑徵依然没回答。
等天的颜色又暗沉下去一些,空气变为青蓝色,雪是灰色。
“如果那样,”他说,“你的一辈子就毁了。”
“……”
噢……是这样。原来还有人,会在意自己的“一辈子”。
眼泪水从左边眼眶边缘滑下,沿着脸颊,一直流到无尽的阴影里,章颐却如痴了,都不会眨眼了。
“在学校湖边,起先,有个人过来,问我,多少钱。摸我的手,一直到胳膊。我觉得很害怕。”他喃喃,“如果当初,第一个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最初的最初,开始的开始。
如果……第一个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第54章 027
“在看什么?”
佑徵回头,转过了身子:“老师。”
君省瑜看见他收进烟盒里的半支烟:“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恶习。”
佑徵拍掉些袖子上的烟草气息:“可能是抽过以后,才明白它的作用。”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长进。”
佑徵微微一笑。
“人,是不是热衷于反复投身泥淖?”君省瑜说,“至少我年轻的时候不会这样。一遍就够了。”
“恐怕是,我还没有悟道吧。”佑徵说,“对不起,辜负您期待。”
“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任何期待。”君省瑜说,“就是以免最后,你们又随意揣测我在失望。”
“或许当时,我本没有资格成为老师的学生。”
“资格?”君省瑜说,“那你至少还是比那帮人强些。”
她看向佑徵最初望去的方向:“喜欢荔湖?”
马路对面,杨柳掩映的深处,就是一泽锦绣湖泊。
“只是以前有段时间,常常从那边经过。”
“雪中荔湖,N大七景之一。你有没有好好看过它的湖水?”
佑徵摇头。
“湖水表面极亮,倒映着人世间,而那下面的水,却极深,可以吞吃掉人世间。”君省瑜的声音平静至极,“就像所有的心。”
“就像我的心。”佑徵说。
“君老师,您原来在这儿!”两人身后传来呼唤,“X院长正找您聊天,请您过去呢!”
“他们喊人了。”君省瑜说,“走吧。”
N大礼堂贵宾厅的桌上,正襟危坐地围了一圈人。领导,院系教师,以及一些叫得上名字的学生,团团簇拥着主位上的君省瑜。
君省瑜很老了,已经老到可以死去的年纪。她没有子女,亦无后辈继承。在这种境地之下,当时的佑徵,可以算是最后的希望。学院内部暗流涌动,返聘的荣誉,似乎也只是学校需要借她的名头装点门楣。家学渊源,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不立宗派,不传衣钵,哪里能留得住——权力?
现在,返聘尚未到限,她以身体为由提前请辞。于是有这场风光送行,留一个体面晚节。
由于那桩陈年公案,佑徵的出席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但作为君省瑜十年来唯一的学生,又没有拒绝其参加的理由。
圆形桌面大而阔,摆满了各色美而精致的菜肴,以及各种形态、品类的觥筹交错,往来应酬。佑徵坐在边缘角落,离老师很远。
他身边一度无人落座,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龃龉,李清泉先是和别人聊了一阵,最后有些看不下去,想了又想,才在佑徵左边坐下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说什么?”
“说你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我承认过去几年过得比较混乱。但如果这是到达现在所必要的条件,我其实并不后悔。”
“你现在到达了什么?不还是一副老样子。”
佑徵镜片后的双眼露出微微笑意,并不言语。
李清泉看向主位:“君老师退了,以后就真的没有人能帮你了。”
“我从没有想过让老师帮我。”佑徵说,“老师也没有想过需要在何处多提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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