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泉是和佑徵一届的博士,性格摆烂,自从有了女儿,学业上的心思更是淡了,亏他走运有个好导师,兢兢业业带他发文章。


    铃响后,他们收完卷子在讲台上清点。


    “陈昕那事儿,你别太念着了。”李清泉牙齿里蹦出几个字。


    “嗯。”


    “君老师也不帮衬点,避嫌不是这么个避法。这都第几回了。”


    佑徵只顾着点试卷。


    “待会吃饭,你来吗?”


    “我有点事。”


    “虽然还是老样子,不过你今天似乎格外心不在焉。”


    佑徵清点完毕,把卷子放进密封袋:“因为有点事。”


    考试散场后,还有很多学生聚集在走廊上聊天,佑徵路过时,听见某学生一边翻着复习资料,一边问同伴:“考这些有什么意义?学这些对我将来找工作能有什么用?”


    “我看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用。”同伴说。


    橱窗外的街道很寂静,路面反着阳光,偶尔刮过几片落叶。


    店员站在墙边,等着自鸣钟打点报时,对面是店里下午唯一的顾客,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男性,普通面孔,普通打扮。


    他对着那个放戒指的柜台已经发了好一会呆了。


    客人自己选品时是不建议随意打扰的,但是……这也太久了。久到会让人以为,说不定他其实很需要帮助。


    于是店员走上去:“先生如果感兴趣,可以看一下这款戒指,戴起来文气,适合您。”


    “抱歉,不是我戴。”


    “那么……”


    “我想看一下……女戒。”


    “什么类型的?”


    “送人……作礼物的。”


    “这款祖母绿非常庄重,珐琅戒看上去轻巧些,当然,四叶草现在很受年轻女性欢迎,是日常流行……”


    他听完店员的介绍后,在其中另选了几款。


    店员打开玻璃柜锁,正欲戴上手套去取,忽然反应过来,微笑着祝贺:“恭喜恭喜。”


    他没有回答,看着台面上的戒指,又开始走神了。


    星期四快要结束了,明天就是星期五,只是傍晚的时候,小怡没有来。


    第5章 五


    佑徵祖辈由父亲送走,四岁时母亲送走父亲,二十四岁时他自己送走母亲。


    母亲最后的时光在床上度过,她问守在床边的孩子:“佑徵,你有没有什么对之后的打算?”


    “没有什么,母亲。”


    “佑徵,我好像现在才意识到,不愿意看见你一辈子长久地与土地做伴。你应该走你祖父的路,很多学识,人人都景仰……这景象真的很美妙,对吗?”


    佑徵握住母亲的手:“嗯。”


    “我相信你适合做这个,我和你爸爸都这样希望着。我们天资愚钝,你可以替我们弥补的,对吗?”


    “我会的,妈妈。”


    “佑徵……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妈妈,这很好。我会完成您的遗愿,按您的愿望去做。”


    周五下午,佑徵收到财务处通知,去办拨款手续。


    “学校系统更新,发现君老师名下登记过一张旧卡,这个记录我们后面要清掉的。”负责人员说,“里面都是君老师的个人资产。”话外意思是这事不归他们管。


    走出财务处时,正好碰见陈昕。陈昕博士是院里如日中天的有为青年,他心情看起来不错,手上提着伞,一路走过来,一路抖落上面的雨水。看见佑徵,笑着招呼:


    “这不是佑徵,好巧。你看这倒霉天气,还要出来走报销。……你也来办事?”


    佑徵也点头:“我来处理项目拨款。”


    “这确实麻烦。君老师甩手掌柜,杂事总让你跑腿。”


    “我只是尽力帮点忙。”


    “前几天我去看了下面几届的X奖评审,课题和论文不知有多少,真是后生可畏。”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佑徵,你的成果,还够毕业吗?时间毕竟不多了。”


    “……”


    “有句话怎么讲,学生的成果,就是老师的面子。我们总该努努力,给老师挣点面子,都不是大一大二的小孩了,天天跑腿打杂,像什么话,你说对么?”


    玻璃窗外雨水连成一片,道路和树木都被冷雾淹没。


    “转到新的里去。”电话那边,君省瑜说,显然不想为这种事费什么心。


    “他们说没有权限。”


    “那就先都提出来,应该没多少。”


    “好的。”


    佑徵挂了电话。去到学校的银行,把旧卡里的钱提出来,一共四万六千多,他又从自己卡上另取了一些零钱,凑满五万整。


    北方人应该不会喜欢这里的秋天,晴两天,下四天雨,没几个礼拜,叶子就落光了。


    佑徵正撑伞走向自己的车,忽然他看见了什么,随即大步往反方向跑过去。


    路灯下,有个影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小怡!”他很意外,“你怎么……”


    佑徵把伞举到小怡头顶。那一刻,他突然十分庆幸,自己在这个雨天带了伞。


    雨水不算密集,但很冷。小怡身上的外套差不多都湿了,长发贴在脸颊上。她抬起头,有些困难地看向佑徵。


    “……你还在等人吗?”


    小怡的嘴张了张,声音不是很清晰:“……在等……”


    佑徵想问:你在等谁?有……那么重要吗?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小怡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衣袖。


    小怡的手很瘦,带着雨水,异常冰冷。她的眼神,就像蒙了一层雾,哀丽到了极点。


    “先生,你能不能……”她慢慢说,“带我……避避雨?”


    第6章 六


    佑徵把玻璃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有点烫,需要再等一会。”


    “……谢,谢。”


    小怡坐在沙发上,湿外套已经脱下,里面穿的还是星期一那件单薄的裙子。湿润的头发被擦得半干,有些毛燥。


    佑徵走进卧室,随手将现金袋子放在椅子上。看见床头柜上的戒指盒,他走神了一瞬,接着从衣柜里拿出毛巾,返回客厅。


    宽大的白色毛巾柔软而温暖,披在小怡身上,几乎将她的上半身都包裹在里面。


    “感觉好点了吗?”佑徵打开暖气。


    小怡被空调的声响和气流吓了一跳,看向出风口。


    “……小怡?”


    “……啊。”小怡回神,“谢谢你,先生。”


    “我叫佑徵,”佑徵将打出姓名的手机屏幕递过去,“只是写起来麻烦些。”


    “你是老师吗?”


    “不,我还在读书。”佑徵说,“小怡,你是哪个院的?”


    “我是……文学院的。”


    佑徵微微笑了:“我也是。我以前从没有看见过你。”


    “……”小怡裹紧了身上的毛巾,衬得她的脸庞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我去年才入学。”


    “原来是这样。……好年轻。”


    落地窗外面,一片天青色,玻璃上全是水珠流淌的痕迹。


    佑徵想了想,说:“身体觉得怎么样?我现在送你回宿舍,应该不会超过门禁时间。”


    “不用,我一个人住……”说到这里,小怡剧烈咳嗽了好几下。


    桌上的手机也恰好不断弹出消息,傅园和昉萍的,院群的,编辑老师的,几个会议通知,以及窗口最上面弹出的,是邮箱里一条三审被拒的退稿信。


    佑徵把手机关了:“抱歉。”


    他快步走上前,在小怡面前蹲下来:“是不是头晕?喉咙痛吗?我去拿体温计和药。”


    “不用。”小怡说,“先生,你不用走。在这里就行了。”


    “好。”


    “我好像有点出汗……我额头变烫了吗?”


    佑徵听后,犹豫了半晌,慢慢伸出右手放在小怡的额头上,那里果然沾着点冷汗:“温度正常。”


    小怡轻声应了。


    “小怡。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你在等谁?或许我可以帮忙。”


    “我的父母……去世了。”小怡说,“我只是在等……他们回来,能看我一下。爱我一下。”


    “我很抱歉。”佑徵自知失言,“我非常能理解你的感受。我有和你类似的体验,我的父母都已经病故了,我亲自送别了我的妈妈。你是否相信人有灵魂?但无论如何,他们会再返回,寄存在你的心中。”


    小怡眼里忽然流下泪水。


    “学长,谢谢你。”她这次换了个称呼,“你……真好。”


    泪水给她的脸庞带去隐微的特殊气质。佑徵有些难以招架,他想低头,但是小怡的目光捕着他,在说:不要低下。


    “小怡。”


    小怡看着他。


    “我……可以……”


    未说完后半段的问句,却似乎被小怡过度领会了。


    她抬起胳膊,上面有些湿,是未干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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