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驰手指僵硬地蜷缩了几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祁声莫名慌乱起来。


    “你介意吗?”祁声动作很快,“我是不是说得太突然了?不好意思,好像确实是有点突然,你如果——”


    “祁声。”


    一直没动作没声音的蒋驰忽然出声将他打断。


    这下轮到祁声不动了,他吞了口唾沫,站在原地,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让我……想想。”他说。


    祁声咽了口唾沫,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平心而论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可于情于理,考虑到各种现实因素,这又确实是最合适的回答。


    “好。”他说,“我等你。”


    肩头的花瓣忽然沉重起来。蒋驰从没有被谁委托过这样的信任。而如今,就有这样一个人,一个眼睛快要把他望透的人有些可怜又有些期待地站在他面前,说他等着。


    忽然,眼睛明亮的人上前了一步,拂去了他肩膀上的花瓣:“我可以等很久。”


    第26章 难眠


    蒋驰到家的时候姥姥已经睡下了。因为人没回来,她给蒋驰留了门口的灯,远远看去灯光暖融融的。


    开门关门,换鞋脱衣,一气呵成。


    蒋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处,从十点半到十一点一动不动,直到膝盖那块有点疼了,才反应过来起身。


    接下来干什么?他问自己。


    哦,洗澡洗漱。


    蒋驰推门进洗手间,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打开花洒洗澡,水放了半天才想起来忘记拿换洗衣服,又关了水去找。


    一顿折腾下来,终于躺到了床上。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可眼皮刚合起来,祁声告白的画面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大脑里自动播放。


    很奇怪,明明祁声没有发出声音,蒋驰却脑补了他说话的样子。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蒋驰。”


    “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别觉得有负担。”


    ……


    蒋驰呼吸变得粗重,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压得很用力。他是个很少会回头看的人,做了什么决定,说了什么话就不管了,只想着往前走。


    但此刻躺在床上,他忍不住回想自己给祁声的答复:“让我想想。”


    说实话,蒋驰觉得自己的大脑到现在也不太清醒。他没办法好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想想”这样的回答。


    放在以前,他的回答要么就是“好”,要么就是果断拒绝,后者居多。


    可为什么到了祁声这里就……


    蒋驰毫无睡意,翻身起来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拧着眉头沉思。


    时钟从十二点半走到一点半,床上坐着的人从床头坐到了床尾,拧着的眉毛一直没松开。


    蒋驰已近很久没有集中注意力这么长时间想一件事了。


    最终他在黑暗中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确实对祁声有好感。


    从很早就有,早到他们刚认识没几天,自己在明心落地玻璃窗前看见祁声的影子时就已经不能平静自处。


    可有好感跟答应祁声的追求,似乎不能划等号。


    心里的铜墙铁壁坍塌了不意味着他能抛弃从前种种,毫无顾忌地答应祁声。


    蒋驰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放下以前,也没那么容易被改变。二十多年的根深蒂固没法说变就变。


    时钟到两点四十的时候,坐着的人终于歪斜下去,安安静静倒在了床上。


    蒋驰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天他被妈妈赶出来的时候只是短暂地气馁了一下,转而去了公交车站搭上了车。


    妈妈不要他了,他就再去找爸爸。


    雨停了以后太阳立马出来,蒸腾的热气和水珠包裹着蒋驰。


    他背了个很旧的书包,热得脸红扑扑的,汗粘在额头上,头发一绺一绺的,但他感觉不到,只想着快点见到爸爸。


    他忘了自己跑了多久才找到那个不太容易找的地址,鼓起勇气敲门,结果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


    “你好小朋友,你找谁?是不是找错了?”


    不会的,错不了的,这是他爸亲口告诉他的地址,怎么会错?


    “我能借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房主很热情,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孩热成这样,不仅给了他电话,还给他拿来一根冰棒。


    可蒋驰用不着降温,在听完他爸说的那些话以后,心自然而然就凉下来了。


    “爸爸,我是蒋驰,你没在家吗?我来找你了。”


    “啊,蒋驰啊,爸爸搬家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别来找我了,你阿姨怀了小宝宝,我得照顾他,没空再管你了,你听话,去找你妈妈啊。”


    还不等蒋驰张嘴发出声音,电话那头就传开了忙音。


    可是……


    妈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烈日炎炎,蒋驰把已经有点融化的冰棒还给新房主,跟他道谢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被挤得浑身难受,但却毫不在乎。


    “你去找你爸,别来找我了。”


    “听话啊,去找你妈妈,我要照顾阿姨和小弟弟,很忙。”


    ……


    无数道关于爸妈的声音在耳边交织,渐渐扭曲变形。


    “你就是个拖油瓶,谁愿意要你。”


    “没人喜欢你,你就活该一个人。”


    “你爸妈都不要你,还有谁愿意一直陪着你?”


    蒋驰眼睛疼,他哭着揉了揉眼睛,街道突然变了形,从笔直一条变得歪七扭八,天上的太阳也在不停蠕动,他很害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看见了一个人。


    “我叫祁声。”那人说,“跟我走吧,我很喜欢你。”


    蒋驰半信半疑,想问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明明连亲生父母都把自己抛弃了,明明连他们也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你为什么喜欢我?你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离开我?”蒋驰问。


    祁声说:“因为你是很好的人,所以我喜欢你,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想也不舍得。”


    蒋驰深受触动,刚想伸出手来抱抱他,对方突然后退,表情变得狰狞:“骗你的,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一直陪着你,你说得对,你爸妈都不爱你,别人怎么爱你呢?都是假的,我早晚也会离开你。”


    祁声消失了,街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蒋驰一个人站在路上,他不再哭,只是不停地跑,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只想往前走,一停不停地往前走。


    ……


    蒋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诡异的画面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房间。


    凌晨三点十二。


    他搓了把脸,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风很凉,一下子就把人吹醒了,也把刚才的噩梦撕成碎片扬进风里。


    夜深人静,他望着黑黢黢什么也看不清的楼下,脑子里反复播放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祁声睡不着,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本以为今晚回来入睡会比较困难,但他还是小瞧了蒋驰那句话的威力。


    何止是入睡困难,根本就是睡意全无。


    他睁着一双眼在黑漆漆中发呆,把被子裹在身上又掀开,从床头挪到床尾,盯着发皱的被单看。


    祁声能理解他的回答。毕竟两人已经不是孩子了,也有各自的责任需要承担,无论是主动坦白心意还是接受别人的心意都要认真思考。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现在说喜欢会不会太早了?毕竟两个人只认识了几个月,就这么说出来会不会太草率了?


    思维是个怪圈,越往里钻就越难出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应该再等一等的,再给两个人一点了解彼此的机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很快他又否定自己,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说了就是说了。当时那种冲动已经再也克制不住,多忍耐一秒钟也不行。


    朦胧之际,祁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只是很喜欢蒋驰,我只是想让他能在我面前做自己,我只是想跟他一起生活,我只是想抓住我想要的东西,就这一次……


    一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祁声看见了他爸妈。


    他们笑着,并肩站在不远处。


    祁声难以置信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们,立刻被紧紧抱住。


    他想喊爸妈,但发不出声音。情急之下,他挣脱怀抱,红着眼睛看向两个人。


    “没关系,你不用说,我们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好久没见你们了。”祁声抬了抬僵硬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我们也想你。”他们问,“你过得好吗?”


    祁声用力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我过得不好,我很想你们,我想再见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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