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询问的语气,蒋驰直勾勾看着祁声,“去吗?”


    祁声有点犹豫:“已经很晚了,你不用休息吗?明天还要上班。”


    “很近。”蒋驰说,“半个小时就够。”


    想了想,半个小时应该不会耽误太多事,祁声最终同意。


    夜空中的云彩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月亮格外亮堂,挂在黑漆漆的夜幕中发着亮。


    “我们去哪?”


    祁声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自从听蒋驰说带自己去个地方,他一颗心就痒得难受,像有朵棉花擦在上面。


    “到了你就知道了。”蒋驰不肯说。


    在小区里走了半天,蒋驰领着他来到了一面墙前。红砖垒的墙,一米七八左右。祁声微微愣住,他在小区里住了好几年,竟然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堵墙。


    “来这……干什么?墙后面有什么?”


    “能翻过去吗?”蒋驰问。


    祁声点头。


    蒋驰双手撑着墙顶,双脚使劲一蹬,人已经挂在了墙头。


    祁声想让他小心,但此时蒋驰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下一秒,墙上的人回头,半蹲在墙头,俯下身体朝着地面上的祁声伸出了一只手。


    “上来。”


    祁声懵了。


    月亮在蒋驰的正上方,银白色的光打在他棕色的头发上,黑色的眼睛溢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祁声找不到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场景,只觉得像做梦一样,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觉得自己在做梦。


    “上不上?”


    直到蒋驰再次出声,祁声发懵的头脑才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将手搭在蒋驰手心,热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成为了有力心跳的燃料。


    蒋驰的手很有劲,拉着他把人往上一扯,祁声很顺地上了墙,手抽出来的一瞬间,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对方手上因为弹吉他磨出来的茧,很硬,却蹭得他发痒。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祁声僵硬在墙头上,与蒋驰对视。


    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离开,向下看去,祁声跟着他望,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白色,木槿花开得正旺,在月光照射下,薄而软的花瓣透出柔和的光,几近透明色。


    “下来。”


    蒋驰率先跳下去,仰头看着他,没有再伸出手。


    祁声不怕往上爬,但他害怕跳下去,只因为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过腿。


    墙头上半蹲着的人犹豫了一会。


    “下不来?”蒋驰问。


    “下的来。”祁声说。


    就是有点害怕,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蒋驰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下吧,我接着你。”


    祁声想过不止一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画面,脑海里除了自己十岁之前的某些画面再没有其他。


    但今天有了。


    蒋驰站在月亮下,站在木槿花旁,目光灼灼朝他伸出了双手。


    如果真的有走马灯这个环节,祁声觉得这个画面一定会出现,陪着自己走上黄泉路。


    他蹲下,往前倒,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两颗有力的心跳碰撞在一起,连频率都相互呼应。


    祁声紧张到不敢用力呼吸,慌忙抬手。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这里还在小区里吗?”


    “还在。”蒋驰送开他,“祝禾说的,是他的秘密基地。”


    祝禾不上课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有时候会出来溜达溜达。不知道哪天走到了这个地方,被洁白的木槿花吸引了目光,就偷偷把这块地方当成了秘密基地。后来跟蒋驰熟悉了,很大方地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了别人。


    隐蔽又安全,确实很适合当秘密基地。


    祁声心头湿软一片:“那你把他的秘密基地透露出去,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蒋驰很肯定,“知道是你的话他就不会。”


    祁声蓦地笑了。


    木槿花轻柔的花瓣随风轻颤。


    不远处木头栅栏上不知被谁挂了一条灯串,黄白相间的光在夜晚一闪一闪,像夏天的萤火虫,与天上的星星相得益彰。


    夜空和眼前景象的界限消失了。


    祁声觉得自己眼前亮了起来,黑暗潮水一样褪去,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明亮铺满。


    而蒋驰,就在那一片光亮的正中间。


    蓦地,祁声湿了眼眶。


    好几个夜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消息,唐淑娟充满侮辱性的斥责和辱骂,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在此刻跟着他那滴不怎么明显的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滴进木槿花的花心里。


    他想谢谢蒋驰,可又觉得感谢太轻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他问。


    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旁:“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喜欢。”祁声转身看着他,已经恢复正常,泪痕被风轻柔擦去,他又重复了一次,“非常喜欢。”


    喜欢花,也喜欢你。


    “还有……别的原因吗?”祁声手有点发抖,带着殷殷期望。


    蒋驰久久没说话,嘴唇微动,目光从祁声身上飘到木槿花花瓣上。


    花瓣那么轻盈,怎么就压得心头沉重呢。


    没有声音,但蒋驰知道,确实还有一个原因。


    木槿花的花语是坚韧,就像祁声一样。


    他没说出来。


    祁声看着没吭声的蒋驰,喉咙很堵,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发出声音来,可那点动静不上不下,卡在半路就是不动。


    一股冲动从心底深处开始往上顶。很早之前就生根发芽的东西在此刻想要蓬勃而出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祁声手心里都是汗,湿哒哒的,被风一吹冰凉,他手指摸了摸,一手潮意。


    要说吗?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


    说了会不会让两人关系变得尴尬?


    蒋驰会不会有负担?


    蒋驰喜欢自己吗?


    如果不喜欢怎么办?


    可如果不说,蒋驰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他想跟蒋驰在一起,想跟蒋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见到,想陪伴蒋驰,想让他脱下厚重坚硬的外壳做真真正正的自己……


    他想……


    祁声心头猛动,他想跟蒋驰一直到头发花白。


    “还有什么原因?”


    祁声接着刚才蒋驰的话问:“应该还有吧,我想知道。”


    蒋驰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那双眼睛:“木槿花的花语是坚韧。”


    他如是说。


    没说更多,但祁声懂了。


    除了声音,他觉得人的眼睛是第二个奇迹,因为他从蒋驰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没能说完的话。


    “你也很坚韧”。


    冲动再也抑制不住。


    祁声很努力地想找到一点能开口说话的感觉,但太久了,他早就忘记要怎么发出声音,努力半天以失败告终。


    有点可惜,他想,第一次正式跟人表白居然要用手语。


    但想了想又觉得也没什么,只要一颗心是滚烫的就够了。


    四周一片安静,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蒋驰看着那个本来背对着自己站在花海前的人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慢,但却很坚定,脚下柔软的泥土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印记,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


    四目相对,蒋驰在祁声眼底看见了层层波澜。下一刻,波澜突然来回翻涌,裹挟着各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奔涌出来。


    “我喜欢你。”


    恍惚中,他看见祁声对自己说:


    “我喜欢你,蒋驰。”


    血液极速倒流,从蒋驰的脚底板一路横冲直撞向上而去到达天灵盖。他分不清周围是不是起风了,只觉得木槿花的花瓣忽然飘了起来,随着一阵风在身旁缠绕,每一片柔软剔透都透着祁声的“声音”。


    祁声说什么?


    他说喜欢谁?


    蒋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动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失声了。


    失控的血流冲倒了内心的防线,残垣断壁经不起这样猛烈的冲击,一瞬间化为齑粉。


    蒋驰彻彻底底暴露在祁声面前。


    缓慢的进程一下子加速,不给他任何缓冲和思考的时间。


    蒋驰愣在原地。


    “我喜欢你,蒋驰。”祁声继续说,“我有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很久了,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今晚你带我来这,我很感动,所以我没忍住。”


    “你别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不用一定回应我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祁声内心很坦荡地承认,他希望得到蒋驰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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