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蛰自己又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套推理逻辑缜密,证据充分,不亚于福尔摩斯的巴斯克维尔猎犬案。
他决定再跟师父深入探讨一下殷啸鹏假腿的可能性,要是师父肯帮忙算一卦验证,那就更完美了。
孙蛰走到小隔间门口,门没关严,他伸手推开门——
然后整个人钉住了。
师父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条毛巾,正往眼角上按,肩膀微微明显一抖一抖的。
师父在擦眼泪?!
孙蛰的脑子瞬间空了。
那个扇子敲人从来不手软,跟裴大佬吵架都能笑嘻嘻的师父,居然一个人躲在小隔间里偷偷哭?
震撼程度不亚于,在庙街夜市看见关公显灵现场卖叉烧。
什么过敏?分明是心里有事。
是不是跟裴生吵架了?是不是殷啸鹏又欺负师父了?还是师父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孙蛰没敢打扰,悄悄后退,小心翼翼把门重新关上了。
与此同时,小隔间里。
姜隐坐在床边,拿着冷毛巾小心翼翼的敷着眼睛。
“以前怎么没见我对花粉过敏?庙街阿婆养了一阳台的野菊花,老子天天从那儿过都没事!这破岛上到底什么花粉这么毒?还是说——”
他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不爽的念头。
还是说被裴寒舟气的。
吵架吵到免疫系统罢工,这种事搁医学上有没有依据他不知道,可搁在裴寒舟身上他信。
那男人能让冰块自燃,能让死人诈尸,能让一个庙街摆摊的神算子变成义安龙头的合法伴侣,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把枕头拍了两下,往上一倒。
算了,先睡一觉,管他什么过敏什么吵架什么内鬼,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酒店套房,落地窗开着半扇,海风把白色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回去。
宋屿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下到了中盘。
白棋在左边围了一块大空,黑棋在右边布了条大龙,两条龙首尾相望,局势胶着。
门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请进,”宋屿没抬头,把白子落在左下角的一个星位上。
门开了,又关上,修长的白色身影走到他对面,站了片刻,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玄伸手,从黑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端详了一秒棋局,啪地落在右上角。
那枚黑子正好点在白棋两条龙之间的那个狭窄的“气”上,不偏不倚。
宋屿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地下了起来。
宋知玄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他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清冷果断,不留余地,每一步都冲着对方的弱点去,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宋屿恰好相反,他下得很慢,每落一子前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把后面十步全算完了才肯出手。
但他的棋一旦落下,就稳得跟钉子似的,宋知玄的攻势再猛,也撕不开他的防线。
一局棋下到中盘,宋知玄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终于开口了。
“宋先生,刚才在仓库,你故意留下痕迹,就为了把我引过来——你想要什么?”
宋屿微微一笑,拈起白子应了一手,不急不缓:“宋大师这话,倒像是在审犯人,我不过是个坐轮椅的废人,能要什么?”
“废人?”宋知玄又落了一枚黑子,直接切断白棋两子,“一个废人,能让雷震天亲手推轮椅?一个废人,能在元朗围棋会当名誉会长?一个废人,能在向家仓库失窃的现场,轻轻松松化解殷啸鹏和向太的对峙?
宋先生——你的‘废’,废得太可疑了。”
宋屿没接话,他拈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子,看着棋盘,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又过了十几手。
宋知玄落下一枚黑子,抬头看着宋屿:“向家仓库失窃,是你策划的。”
宋屿手里的白子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在棋盘上。
“宋大师,你可知道天师道过三关的规矩?”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宋知玄瞳孔微微缩了下。
“第一关算生死,第二关断因果,第三关——”宋屿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改命数。”
宋知玄握着黑子的手停在棋盒边沿。
“改命数,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师父给你一个人的八字,那人命里注定有场大劫,你得用自己十年阳寿替他改,”
宋屿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心甘情愿,半点犹豫都不能有,半点算计都不能有,你心里但凡多琢磨了一下这划不划算,这关就过不了,
因为你一开始琢磨,就说明你把自己搁在别人前头了,天师道要的是什么?先渡人,后渡己。”
宋知玄的手指慢慢收紧,黑子在他指间被捏得微微发烫。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屿微微一笑:“宋某知道的,比宋大师以为的要多得多,比如——六年前,你的第三关,没有过。”
空气凝住了。
宋知玄的脸在月白色道袍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宋屿,”他放下手里那枚黑子,声音恢复冰冷,“我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来长洲岛,但我提醒你一点——不要拉我师兄下水。”
“师兄?”宋屿挑眉看他,嘴角那点笑带上了一丝玩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对令师兄的心意,比这棋盘上的黑白更分明呢。”
第105章 难道你也对那姜隐……
“这是我跟师兄之间的事,”宋知玄猛地抬,“外人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宋屿丝毫不怵,他慢悠悠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宋大师对令师兄的心意,确实感天动地,可刚才在仓库里,那个倒下的铁架——真的只是意外吗?”
宋知玄握着棋子的手猛地收紧。
片刻后才把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那枚黑子落的位置极其刁钻,直接切断了白棋两条龙之间最后那道气口。
“宋先生,”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你的棋下得不错,但你太喜欢绕弯子了,绕弯子的人,往往是因为不敢直面棋盘上的死局。”
“哦?”
“你若真想跟我合作,就直说,不必拿仓库里的事来敲打。”
宋屿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深,眼角细纹挤出来,整张脸都活泛了。
“合作?”他把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腹地,“宋大师误会了,宋某不跟任何人合作,宋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喜欢看别人下棋。”
门再次被敲响。
江疏晚推门进来,旗袍换成了素色长裙,手里端着茶盘。
她看到房间里坐着的宋知玄,脚步顿了一瞬。
很快调整好表情,款步走到茶几前,把茶盘放下:“宋大师也在,失礼了,我多备个杯子。”
宋知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放下手里那枚还没落的黑子,从棋盒边上拿起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来。
“宋先生,这局棋先搁着,改日再续。”
“随时恭候。”
宋知玄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江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月白色长袍的下摆擦过茶几边角,无声无息。
门关上了。
江疏晚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向宋屿。
“宋先生,向太和程sir已经把每个排水渠口都派人堵死了,所有废弃出水口全封了,巡逻的人手加了双倍,那批东西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宋屿神色始终平淡,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好像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还没棋盘上一颗白子重要。
江疏晚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而且那人也开始慌了,问我说被发现了怎么办?她怕向家的人查到他头上,怕裴寒舟的人插手,怕——”
“让她慌。”
宋屿轻轻落下一枚白子,截断了江疏晚的话。
“恐惧是最好的约束,她慌了,才会更听话。”
江疏晚抿了抿嘴,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宋先生,有件事我不得不说。”
宋屿没抬头。
“姜隐,”江疏晚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少有多冷凝。
“他是我们这次行动最大的阻碍,游轮底舱的恶灵是他封的,向太的胎气是他稳的,仓库里的卦是他算出来的!
要不是他,排水口的撬痕根本不会被发现,那批东西现在已经运出长洲水域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杀意。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我们的计划因为他一再受阻,原本天衣无缝的时间表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宋先生,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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