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铜钱往罗盘上一撒。


    三枚铜钱在盘面上叮当转了几圈,全翻阴面。


    孙蛰伸着脖子,一个字没看懂。


    罗盘上那些刻度,铜钱正反面的讲究,姜隐教过他,但他每回听都跟听天书似的。


    不过他会看脸色。


    姜隐的表情变了。


    孙蛰立刻紧张:“先生,这卦什么意思?”


    姜隐没答,把铜钱收回来,又撒一次。


    这回两阳一阴,那枚阴面铜钱正压在兑位和坤位之间。


    兑为少女,坤为老母,两卦夹一块儿,主内贼——女的。


    姜隐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几秒,抬头扫了一圈仓库里的人,收回。


    “内鬼,”声音压得只有孙蛰能听见,“向家有人接应,一男一女,男的腿脚不方便,女的年轻长头发,东西还在岛上,走的地下排水渠。”


    孙蛰倒吸一口凉气,嘴一张——


    “啪。”


    姜隐一扇子敲他脑门上。


    “闭嘴,别嚷嚷。”


    孙蛰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把那声“嗷”咽回去了。


    姜隐把罗盘铜钱往帆布包里塞,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心里已经开了锅。


    男的腿脚不利索,岛上符合这条件的,他昨晚刚亲手从地上捞起来一个,也就是宋屿。


    女的年轻长头发,江疏晚,方楚楚,阿梅,在场好几个,哪个都有可能。


    这俩人怎么凑一块儿的?


    宋屿昨晚在椰林里摔得那副狗吃屎的样,是真栽了还是演戏?要是演戏,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不颁给他,姜隐第一个不服。


    他拉上帆布包拉链,这事不简单,但现在不能嚷嚷。


    打草惊蛇就不好玩了,等回了木屋把怨叫出来,毕竟那家伙常年在地底下蹲着,对排水渠的路线比向家自己人都熟。


    正琢磨着,仓库中间“砰”的一声。


    “有了!”


    明心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香炉都蹦了三蹦。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去。


    “向太太!向先生!卦象已明!三合木局生世爻,世爻临青龙,外来的贼!从外海坐快艇登岛,得了手连夜跑了!东西早出了长洲水域,往九龙方向去了!”


    师弟在旁边赶紧敲边鼓:“对对对!我师兄的六爻卦断方位从没出过错!上回油麻地珠宝劫案,也是我师兄算出来贼往元朗跑了,警方按这方向去追,果然截到了人!”


    明心抬手压了压,做了个“谦虚低调”的姿态,但下巴还是翘那么高,嘴角还是咧那么大。


    脸上分明写着——看见没?我白鹤派多牛逼。


    “向太太,”他转向向太,语气笃定得很,“贼已离岛,现在派人往九龙追还来得及,再晚,货一散,追都没地儿追。”


    向太和向华对视一眼。


    旁边几个太平绅士已经在交头接耳了,频频点头。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还专门凑到明心跟前,小声问白鹤观今年过年还有没有祈福法会的位置。


    向太刚要张嘴。


    “且慢!”


    仓库门口,一道声音插进来。


    宋知玄端着青铜罗盘从门口缓步走回来。


    “明心道长的卦,宋某不敢苟同。”


    明心脸色当场变了,往前迈半步,道袍袖子甩得啪一声:“宋先生,你凭什么——”


    “凭我师兄说了。”


    宋知玄截断他,然后转向姜隐,微微欠身。


    整个仓库安静了,殷啸鹏都忘了弹雪茄灰,烟灰掉皮鞋上也没反应。


    “师兄,方才你起卦时,师弟在一旁观你炁机,”宋知玄直起身,目光灼灼看着姜隐,


    “师兄如今修为,比上次别墅相见又精进了不止一个境界,炁走周天如江海奔涌,出指成符不带一丝滞涩,师弟练了五年做不到的事,师兄信手拈来。”


    姜隐让他夸得有点架不住,扇子挡了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扇面上方转了转:“行了行了,商业互吹回头再——”


    “不是商业互吹,”宋知玄表情认真得吓人,嘴角微微发颤,


    “六年前在天师道场,师父说我天资不如你,我认,这六年我在观澜阁每日练炁不辍,寅时起亥时歇,自以为总该追上几分,今日一见,才知道师兄没在原地等我,反把距离拉得更远了。”


    “我苦练六年,不如师兄随意挥洒,天分不如,刻苦不如,这一局不用比,我认输。”


    仓库里所有人都愣了。


    姜隐被他这番话架得有点接不住。


    宋知玄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宁可在观澜阁闭关六年不出来见人,也不肯低头认一句输。


    今天当众说这番话,字字句句是把心剖开了往外翻。


    心里叹了口气,师弟啊师弟,老头子说你天资不如我,不是你真不如我,是他偏心。


    老头子那张嘴,嘴上夸我,心里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正经说话,正经说的时候反而是开玩笑,真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他就不会说了。


    于是拿扇子敲敲大腿,把那点不自在敲掉,换上惯常的嬉皮笑脸:“师弟,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给我念追悼词,我还活着呢,修为精进那是应该的,


    你师兄我天天庙街摆摊,风里来雨里去,实战经验比你窝观澜阁闭门造车强多了,你要是也去庙街摆六年摊,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宋知玄没接这茬。


    转向向太,语气恢复那副云淡风轻,话里分量一点没轻:“向太太,贼人位置和手法,请以我师兄结论为准,明心道长说贼人已离岛,但排水口铁栅栏上的撬痕是新的,拖拽痕迹还在,这东西总不会自己飞到九龙去。”


    这话一出,白鹤派和天师道正面杠上了。


    明心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往前迈一步,“宋先生,你师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卦有万象,各凭本事!我的六爻卦排了两遍,世爻得青龙护位,寅卯木局生扶,分明是外贼东来!你们天师道的证据呢?”


    第100章 当着裴生的面,救了师弟


    “证据?”


    姜隐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了,歪头看明心,“明心道长,你要证据是吧?行,给你。”


    往前走一步,在老张尸体旁边停住,扇子指向那张扭曲的脸。


    “老张死的时候眼珠子圆睁,嘴张着,舌头僵在牙关后面,这是阴煞入体,瞬间毙命,一眨眼把人弄成这样,


    要么高手直接动手,要么认识的人从背后偷袭,身上没勒痕没外伤,说明他压根没防备,他认识那人,还信那人。”


    扇子一转,指仓库铁门。


    “门锁从里面撬的,外贼破门,门框往里头凹,朝外翻,说明有人在里头把锁撬了,从里面开的门,外贼开不了这锁,只有内鬼能。”


    停了半秒,扇子又指地上拖痕。


    “丢的全是小件——玉如意,佛像,瓷器,画卷,那尊唐代石佛少说三百斤,贼人碰都不碰,为啥?


    大件走不了排水渠,这伙人对仓库藏品门儿清,知道啥值钱啥好搬啥路线能避开巡逻,不是内鬼是啥?”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


    几个刚才还点头附和的宾客全扭头看明心。


    明心额头青筋蹦得更快了,师弟拼命扯他袖子,被一把甩开。


    “好,好,姜大师名不虚传。”


    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道袍下摆甩得啪啪响。


    师弟手忙脚乱收香炉铜钱,香灰洒一桌子也顾不上,东西往帆布袋一塞,一溜小跑追出去:“师兄!师兄您等等——”


    两人灰溜溜消失在仓库门口,头都没回。


    向太转向姜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欣赏来形容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实打实的,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她往前走一步刚要开口,姜隐先摆了摆手。


    “向太太,先别急着谢,”扇子一收,语气从吊儿郎当正经了几分,“贼人还在岛上,但排水渠四通八达,长洲岛底下排水系统是五十年代英国人修的,主渠四条,支渠十几条,出水口分布全岛,


    他们狗急跳墙从别的出口跑了也不是没可能,程sir已经带人去排水口堵了,您这边加派人手,岛上所有废弃出水口全封住,一个别漏。”


    向太点头,转向向华低声交代几句。


    向华听完大手一挥,带几个保镖快步出去。


    正事办完,众人各自散开,气氛从剑拔弩张松下来。


    姜隐扇子往后领一插,扭头找裴寒舟。


    男人在仓库柱子边,低声跟细威交代事。


    细威站他面前,脑袋点得跟缝纫机一样。


    姜隐眯眼一乐,心里那小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正事干完了,该干点不正的了。


    刚才这狗男人让他跟师弟分开算,这醋劲不拿来玩一玩,都对不起裴寒舟那张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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