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没给殷啸鹏反应的机会,转身,面向向太,脸上嬉笑收了大半,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向太太,殷生说他昨晚也在椰林,还看见俩可疑人影从仓库方向出来往北边跑了,这话您听清楚了吧?”


    向太目光刷地转向殷啸鹏,眼神里的客气褪了大半。


    殷啸鹏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他本来想拿“私会”俩字把水搅浑,给姜隐找点麻烦。


    没想到这小混蛋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三言两语就把向太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了。


    “向太太——”


    “殷生。”


    裴寒舟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殷啸鹏的话。


    他从姜隐身后迈步走了出来,这一动,局势立马变了味。


    在场谁不知道义安裴寒舟什么脾气?能不出头不出头,能不开口不开口,最烦掺和别人家的破事。


    江湖上叫他“冰佬”,不光因为那张万年没表情的脸,更因为那副置身事外的做派。


    今天怎么开了金口?


    殷啸鹏转过身,正面对上裴寒舟的视线。


    “裴生,”他把雪茄从嘴里摘下来,眼里多了层戒备,“怎么着?你也有话要问?”


    “殷生昨晚在椰林看到了可疑人影,从仓库方向出来,往椰林北边去了,”裴寒舟冷声开口,“时间,人数,衣着,体貌特征,一样都说。”


    他停了一下。


    “黑灯瞎火,殷生能认出那是可疑人影,说明离得不远,既然离得不远,总该看到点什么,殷生是记性不好,还是压根不想说?”


    殷啸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裴生,你这话什么意思?质疑我殷某人说谎?”


    裴寒舟没说话,他就看着殷啸鹏。


    那眼神的意思清清楚楚——对,我就质疑你,你拿什么证明?


    殷啸鹏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窜。


    他最烦裴寒舟这副德行,不跟你吵,不跟你骂,就拿那双冷得跟冰锥子似的眼睛盯着你,盯到你心里发毛。


    跟这种人对着干,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使多大劲都听不见个响。


    他殷啸鹏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什么狠角色没见过?偏偏拿这种闷葫芦最没辙。


    “裴寒舟,”殷啸鹏把雪茄往地上一摔,嗓门拔高了,“你他妈站什么立场质问我?你是督察?还是向家的谁?义安在离岛没地盘,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怼得冲,在场几个叔父辈的互相递眼色,和联胜癫佬鹏这是真急了,场面话都不讲了。


    平时再嚣张,四大社团龙头之间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今天这架势,是要撕破脸。


    裴寒舟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往前又迈了一步。


    俩人距离从两步缩到半步,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殷啸鹏浑身肌肉绷紧,从底层红棍一路打上来的,因此身体比脑子快。


    裴寒舟没给他动手的机会。


    往前一倾,凑近殷啸鹏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因为昨天一整晚,他都在——我床上。”


    殷啸鹏瞳孔猛缩。


    脑子里炸开一团火,所有理智全他妈烧没了,暴怒,扬手就朝裴寒舟脸挥过去。


    “你他妈——”


    裴寒舟早有预料。


    殷啸鹏肩膀刚动,他已经侧身偏头,那拳擦着耳廓过去,拳风刮过,耳边的碎发动了一下。


    裴寒舟退了一步,站定。


    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连眉毛都没动。


    但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变了。


    细威刷地拔出腰间甩棍,阿全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摸向腰间,两边人马全绷紧了弦,就等各自龙头一句话。


    仓库里十几号人,眼看即将失控。


    “殷啸鹏!”


    姜隐一声怒喝,把剑拔弩张的气氛打得稀碎。


    他挡在裴寒舟身前,扇子唰地指到殷啸鹏鼻尖上。


    “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你行啊殷生,你殷啸鹏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就这点肚量?被戳穿了就动手?


    庙街卖鱼蛋的阿婆都比你讲道理,人家阿婆被城管收了摊子,顶多骂两句街,第二天换个地方接着摆,你倒好,被人问两句就抡拳头——和联胜龙头就这水平?”


    “还有,”扇子一转,指向殷啸鹏刚才挥拳的那只手,“你这一拳下去,知道打的是什么吗?打的是证据!”


    “你——”


    殷啸鹏看着这张有爱又恨得要死的脸,咬牙切齿,差点再次动手。


    姜隐可不怕他,往前逼了半步,扇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快贴上殷啸鹏鼻梁了。


    “怎么,那俩人影你认识?怕被查出来?”


    话已经说成这样,殷啸鹏还能再动手?


    忍了又忍,怒火要爆不爆的,浓黑眉毛都快拧在一起。


    人群里,方楚楚眼睛刷地亮了。


    她从刚才就绷着神经,怕姜隐被欺负。


    结果姜隐不但没吃亏,反倒把殷啸鹏怼得哑口无言。


    兴奋得忍不住偷偷拍了两下手,动作很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仓库里,那两声脆响格外扎耳。


    向国威猛地转头。


    他追方楚楚这么久,方楚楚连个笑脸都没给过他。


    本以为她就是这副高冷性子,对谁都一样。


    结果——


    向国威回过头,看向人群里那个穿花衬衫的小子,眼睛里带上了敌意。


    一个算命的,也敢跟他抢女人?


    第98章 家有醋夫,宠着呗


    向太和向华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交流已经把态度表明了,殷啸鹏确实可疑。


    大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看见了可疑人影藏着掖着不说,被戳穿后又挥拳打人,这一连串行为,搁谁看都不像清白的。


    向太转向殷啸鹏,声音冷淡了不止一度:“殷生,姜大师说得在理,你昨晚既然看见了可疑人影,为什么不早说?


    你我两家虽无深交,但今晚向家做东,来的都是向家的贵客,贵客出了事,主家要担责,殷生既然看见了贼人却不报——是觉得向家不值得你开口?”


    这话够重的了。


    向太在道上混了几十年,场面话从来滴水不漏,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已经是撕破脸的前奏。


    殷啸鹏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这辈子嚣张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过?


    阿全在旁边急得冒汗,拼命朝殷啸鹏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先低头认个错,把事儿糊弄过去。


    眼下这局面,硬顶只会越来越糟。


    但殷啸鹏这人,字典里就没有“低头”俩字。


    他要肯低头,当年就不会从九龙城寨底层马仔一路杀到和联胜龙头。


    他的每一寸地盘是拿命拼出来的,每一分面子是拿血换来的,让他低头,比砍他一刀还难受。


    气氛僵着。


    程绍钧站了出来。


    现场唯一的警察,最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开口的人。


    不管他跟姜隐之间有多少私人过节,不管他昨晚在底舱经历了什么颠覆三观的事,此时此刻,他的身份是港岛警区反黑组高级督察。


    “殷生,”往前走了一步,公事公办的语气,“根据现有线索,你在案发时间段内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目击了可疑人员却没有第一时间通报,我需要你配合调查,


    请你详细说明昨晚在椰林的行动路线,停留时间,以及那两个人影的具体特征。”


    “差佬是吧?”殷啸鹏转向程绍钧,把一肚子邪火全撒过去,“你问我行动路线?我他妈出来抽根烟不行?椰林是向家买了的?


    我站那儿碍着谁了?两个人影?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老子又不是猫头鹰!”


    程绍钧眉头皱了一下,语气还是稳的:“殷生,请你配合警方调查。”


    “配合?”殷啸鹏冷笑一声,理智已经被怒火烧得差不多了,脱口而出,“我殷啸鹏要向家仓库那点破烂玩意儿,还用得着偷?我他妈看上什么直接买!全港什么东西是老子买不起的?”


    话一落地,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从门缝灌进来的呜咽。


    向太的脸彻底冷了。


    向华脸色也极不好看。


    “破烂玩意儿”。


    殷啸鹏说的是向家仓库里的珍藏,唐代的佛像,明代的瓷器,雍正的玉如意,沈周的《夜坐图》,这些是向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向华大半辈子的收藏,在殷啸鹏嘴里,是“破烂玩意儿”。


    向太冷声开口,温度降到冰点:“殷生,向家的珍藏在你眼里是破烂玩意儿,那殷生昨晚在向家宴席上喝酒吃菜,又是图什么?向家的面子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是破烂玩意儿?”


    殷啸鹏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本意不是贬低向家,是想说以他的身家犯不着偷东西。


    但正在气头上,话赶话赶到了这儿,一不留神把向家也捎带上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