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仓库越来越近,向太走在前头,殷啸鹏跟在旁边,江疏晚在前,明心在后,终于到了仓库门口。


    向太跟安保负责人低声交代几句,铁门缓缓打开,里头透出一片柔和的恒温灯光。


    姜隐走到仓库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胸口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出门前缠的那圈绷带,松了。


    难道是刚才被裴寒舟压在椰子树上弄松的?


    姜隐皱眉,右手摸向胸口,指尖碰到绷带,确实比之前更松了,而且越来越松的趋势。


    花衬衫底下那圈绷带正以极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往下滑。


    脸色难得僵了一瞬。


    “师父?”孙蛰发现他又停了,“怎么了?”


    “没事,”姜隐拔开扇子摇了摇,遮住胸口,“进去,赏画的时候嘴闭严实,要把沈周跟沈殿霞搞混了,回去抄符一百张。”


    孙蛰连连点头,心里犯嘀咕:师父今天怎么老提沈殿霞?


    姜隐跟在他后头进了仓库,手指悄悄按着花衬衫领口。


    心里飞快盘算:回去头一件事就把怨叫出来,问问这破术法到底什么时候解除!


    要是被裴寒舟看到他不光腰细了,还——


    后面的事不敢想了。


    以裴寒舟今天在椰林里那股狠劲,发现他变成这样还瞒着,绝不是摁树上亲到流血能收场的。


    第85章 身份不简单的宋屿


    向太正准备带众人往仓库深处走,石子路上传来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


    月色下,两道人影从椰林深处缓缓而来,看清楚推轮椅的人是谁后,几人都愣了。


    推轮椅的,居然是雷震天。


    全港最凶的十四K龙头,什么时候也有给人仆从的时候?


    殷啸鹏头一个反应过来,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


    “雷公,你可真会挑时候,宴会上半场鬼影都不见,赏画了倒冒出来了——怎么,沈周的面子比我殷某人还大?”


    “急什么,”雷震天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跟宋先生下了盘棋,耽误了,下到中盘,宋先生让我三子,我还是输了三目半。”


    这话一落地,几个识货的人脸色全变了。


    殷啸鹏把雪茄从嘴里摘下来,眼珠子转到宋屿身上,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坐轮椅的。


    雷公的棋力全港都有名。


    当年跟日本九段下让子棋,九段让他两子还输了。


    这事在江湖上传了好几年,说十四K的雷公不光砍人猛,下棋也是宗师级别。


    能让雷公三子还赢三目半,什么概念?等于让人一条胳膊还把人揍趴下了。


    向太嗅到空气里的紧绷,她今晚做东,这场赏画局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把全港几大势力摁到一张桌子上。


    宋屿和雷震天迟到,反倒给了她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她款步上前,先对雷震天一笑:“雷生,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被什么事绊住了。”


    雷震天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跟向家没直接生意往来,但向华的面子得给。


    十四K的走私线有一小截得走新义安离岛水域,两家谈不上交情,至少客客气气。


    向太转向宋屿,笑容里多了一层郑重。


    “诸位,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屿,宋先生,元朗围棋会名誉会长,也是我家先生多年至交。”


    “今晚这场赏画,原本请不动宋先生,宋先生素来不喜应酬,隐居元朗多年,我先生想见他都得提前半个月写信。


    今天宋先生肯来,是因为沈周那幅《夜坐图》,我家先生去年在苏富比拍下这幅画的时候,宋先生人在现场,只是没举牌。”


    这番话信息量大了去了,在场全是人精,没一句是白听的。


    “元朗围棋会名誉会长”这个头衔,搁普通人听来就是个文化闲差。


    但在场谁不知道元朗围棋会是干嘛的?


    十四K新界地界上,能让雷震天给面子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能在那当名誉会长,这人等于在十四K核心地盘上有独立话语权。


    几人的态度全变了。


    殷啸鹏把雪茄叼回嘴里,眼底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收了收。


    他狂归狂,不蠢,这人什么分量,心里有数。


    面对向太这番隆重介绍和所有人的目光,宋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向太抬举了,”他开口,声音温温的,“宋某一个废人,不过仗着雷公心善,肯推我出来透透气。”


    “废人”俩字说得太坦然,坦然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法接。


    一个能让雷震天亲手推轮椅的人自称废人,谁顺着这话往下接谁就是傻逼。


    “至于那幅《夜坐图》——”宋屿顿了顿,目光平和地落在向太脸上,“向华兄既然得了,那是他的缘分,我当年不举牌,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这画跟我没缘,既然没缘,硬抢来,留着也是祸害。”


    轻描淡写几句话,把当年拍卖会上那股暗流和火药味消得干干净净。


    向太脸上绽出笑,真心实意说了句:“多谢宋先生体谅。”


    姜隐站人群后头,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摇着,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心里已经把宋屿琢磨了好个来回。


    观景平台上碰见的时候,这人说自己“做点小生意”。


    如果这也叫小生意?那庙街摆摊的全得改叫微米经济。


    姜隐把扇子转了个花,心里那点盘算全压在嬉皮笑脸底下。


    看来今晚这场局,有意思的怕不是画,是人。


    但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去把这个松了的绷带,找个洗手间重新绑一下。


    于是趁着所有人都在看宋屿,姜隐拍拍孙蛰肩膀,扇子朝洗手间方向指了指。


    孙蛰点头。


    姜隐转身,脚尖已经朝向仓库外头的椰林小道。


    身后传来宋屿的声音:“姜先生?”


    姜隐脚步瞬间顿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转过来。


    宋屿这才欠身,视线隔着人群,落在他身上:“没想到,不过是刚分别,我们又见面了。”


    姜隐回身,冲他懒洋洋地一笑,“宋先生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是姜先生太过……引人注目。”


    社交场上惯用的客气话,谁都会说。


    但从宋屿嘴里出来,味儿不太对。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尤其是在场的殷啸鹏和阮少霆前者眼底笑意更深,后者神色里多了层深思。


    “宋先生过奖。”


    裴寒舟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姜隐听见这个声儿,后脑勺麻了半边,嘴角的伤口跟着抽了一下。


    裴寒舟走出来,几步到宋屿身边,目光在姜隐脸上扫过。


    “宋先生,久仰,”他收回目光,转向宋屿,语气是他在外面惯用的冷淡,“元朗围棋会这两年在新界做了不少事,早有耳闻,没想到头一回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宋屿抬起头,迎着裴寒舟那能把人冻成冰棍的目光,脸上微笑纹丝不变。


    “裴生果然消息灵通,宋某一个无名之辈,也劳烦裴生记在心里,惭愧。”


    “无名之辈?”裴寒舟嘴角动了一下,“宋先生两年前在元朗买下整条锦田公路西侧地皮,用围棋会名义,实际出资人只有你一个,那条路现在市值两亿港币,无名的定义要是这么宽,全港有名的人怕一个都不剩了。”


    这话一落地,在场所有人脸色全变了。


    殷啸鹏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眼珠子在宋屿身上转了两圈。


    两亿的地皮?用围棋会名义买?这手笔比雷震天还他妈狠。


    十四K搞水货一年流水也就这个数,人家一条路就两亿。


    明心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半步。


    刚才还在心里掂量这个坐轮椅的分量,现在不用掂了,能在元朗囤两亿地皮的人,别说是围棋会名誉会长,就是要当新界太上皇,也没人敢拦。


    向太嘴角弧度深了,裴寒舟这一刀补得漂亮,把她不方便说的话全替她说了。


    “裴生说的是锦田公路的事,那事说来惭愧,宋某不过帮朋友周转,地皮挂我名下而已,两亿也好三亿也罢,不是我赚的,是元朗街坊们抬举。


    裴生做生意的手段全港有名,义安这几年在港岛地盘扩张得风生水起,论真本事,宋某拍马赶不上。”


    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但每句话都留着余地。


    没认两亿是自己赚的,也没否认自己有这实力,让裴寒舟追问不是,收手也不是。


    姜隐在旁边看得心里直呼内行。


    这位宋先生的段位,比明心那种把“装”字刻脑门上的货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殷啸鹏注意到姜隐嘴角的笑,心里那点不爽忽然找到个更让他不爽的对象。


    他跟裴寒舟不对付这么多年,头一回跟这人有了瞬间共情:这个姓宋的,真他妈让人不爽,说不上来哪不爽,就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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