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茶杯,姿态稳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姜大师。”
孙蛰当场冻住。
向太站起来,朝他举了举杯:“我代表新义安,以茶代酒,欢迎您的到来,今天在码头上承蒙大师指点,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大师见谅。”
这话一落地,底下好几桌人都往这边看。
能被向太当众点名敬酒,什么待遇?
坐在后排靠墙位置的明心,筷子停在半空。
姜大师?他猛地把目光扎向那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眉头拧成疙瘩。
全港玄学界能跟白鹤派掰手腕的,除了几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天师道,就剩飞鹅山观澜阁那位宋知玄。
宋知玄的弟子他也有印象,是个叫清和的小道士,十来岁,根本不是眼前这号人。
那这个被向太叫“姜大师”的,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
明心放下筷子,眼底的戒备一层一层往上叠。
孙蛰硬扯出一个笑,从桌上端起茶杯朝向太举了举:“向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敬完放下杯子,准备开溜。
屁股还没从椅背上挪开,右肩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按住了。
殷啸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杯红酒,居高临下看着他。
嘴角那抹笑又深了几分,“向太敬完了,该我了,我也敬这位——姜大师,咱们也算有缘,见了好几回了,一直没机会喝一杯,今天碰上了,说什么也得补上。”
说到“姜”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直勾勾钉在孙蛰脸上。
那眼神跟要把人生吞了似的。
孙蛰觉得自己的腿在抖,他伸手去接那杯酒,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传过来。
“殷先生客气了。”
仰头一口气灌下去,红酒什么味儿他根本不知道,只觉得喉咙里烧了一团火。
放下杯子,转身快步往洗手间方向走,走到后半段几乎是跑了。
殷啸鹏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一模一样,花衬衫也眼熟,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像吃叉烧饭少了蜜汁,饭还是那碗饭,味不对。
他眯起眼盯着孙蛰的背影,迈步想追上去再看清楚点。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扣住了。
殷啸鹏低头,裴寒舟坐在椅子上,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扣在他腕关节上,位置刁钻,正好卡在骨缝和筋腱之间。
殷啸鹏的腕骨被捏得咯吱响。
他不怒反笑,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劲儿全上来了:“裴生,手劲儿不小啊。”
反手扣住裴寒舟的手腕,拇指顶在腕内侧血管上,虎口发力往里收。
那力道要是换个人骨头早裂了,但裴寒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殷生,不好好坐着是想干什么?”
“裴生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殷啸鹏慢慢说,笑容冷下来。
裴寒舟没回这句,他手腕不动,只抬头盯住殷啸鹏眼睛,一字一顿:“殷生,注意分寸。”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对撞,谁也不肯松。
旁边细威看得手心全是汗,想上去拉又不敢,这俩人随便哪个的胳膊都比他大腿粗。
向太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较劲的手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脸上笑容纹丝不变:“裴生,殷生,两位都是今晚的贵客。
说起来,这次慈善晚宴我和先生准备了一件难得的雅物想请几位一同鉴赏,明代沈周的《夜坐图》,沈周先生晚年精品,全港私人收藏里找不出第二幅。
平时锁在瑞士银行保险库,今天专程运来长洲,只为今晚诸位一观,错过今晚,下次再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殷啸鹏不为所动,什么沈周沈五,文人那套在他眼里全是装腔作势。
手腕上疼得冷汗直冒,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江疏晚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款款走上来,手自然地搭在殷啸鹏肩上。
“殷总,”她声音软得跟刚出炉的菠萝包似的,“向太太的面子总要给的,再说了,沈周的真迹平时想看都看不到,今晚托向太太的福能开开眼。
回头我跟媒体说起来,也好让他们知道殷总不光是商界枭雄,对古董字画也有研究,您这一身本事,总不能只让人记住能打能拼那一面吧?”
殷啸鹏听懂了。
这话说得巧,既给向太台阶,也给他殷啸鹏台阶。
向太深深看了江疏晚一眼,笑容真切多了。
殷啸鹏终于松手。
裴寒舟也松开。
掌心那道压痕颜色变深,火辣辣疼,他面不改色,垂下视线,眼底冷得渗人。
殷啸鹏手腕抖了一下,眼底的戾气消散大半。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笑。
“既然向太太这么盛情,殷某当然不能拒绝,沈周的真迹,我也想见识见识,那等会就一起去看看沈先生的墨宝。”
边说边一歪身子,胳膊搭在江疏晚肩上,抬手理了理她散开的发丝。
江疏晚笑了,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冲裴寒舟点点头,温温柔柔:“裴生到时也一起去吧。”
裴寒舟坐着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仍然停在殷啸鹏脸上。
几秒后,他才转开视线,重新端起茶杯:“我向来对书画没什么研究,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殷生和江小姐难得有雅兴,我不奉陪了。”
“裴生这就说笑了,沈周先生的墨宝,不管有没有兴趣总能欣赏一下,再说今晚我备了酒,怎么也得赏光。”
向太端着笑,语气不容拒绝。
裴寒舟这才放下茶杯,眉头一抬:“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殷啸鹏半搂半扶着江疏晚回到原位,脸上看不出什么。
眼角余光始终钉在孙蛰消失的方向。
孙蛰靠在宴会厅外墙上,手里夹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狗尾巴草。
仰头对着夜空,嚼一口草籽吐一口,把自己活成了苦情戏男主角。
我孙蛰这辈子也算值了,四大社团龙头我见过了,新义安向太给我敬过茶,和联胜殷啸鹏跟我喝过酒,义安裴寒舟坐我旁边用眼神杀了我至少十回。
这经历拿出去吹,陈瑞虎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问题是——我他妈能不能活着回去吹啊?!
又想到自己还顶着师傅的脸,更加悲从中来,嘴里的狗尾巴草嚼得咔嚓响,跟嚼的是自己的命似的。
这时狗尾巴草就被人从嘴里抽走了。
孙蛰猛的转头。
姜隐老神在在站旁边,手里拈着那根草。
“先生——!!!”孙蛰这一嗓子带着哭腔,跟走丢三天的狗终于闻到主人味儿似的,扑上去一把抱住姜隐,鼻涕眼泪全往花衬衫上蹭。
“先生!!!您总算回来了!!!我以为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您不知道,那个殷啸鹏——还有裴生——他俩一人一边,一个拿眼睛剐我,一个拿低气压碾我!活生生把我吓尿了!!”
姜隐斜眼瞥他,花衬衫上多了个污渍。
推开孙蛰的脑袋,把沾了口水的草拈到一边,伸手拍拍他肩膀:“出息,不就两个人,吓成这样?”
孙蛰站直了,好歹镇定点,但还是委屈,“先生,情况不一样!一个是新义安龙头,一个是和联胜老大,我加起来不够他俩手指头玩的啊!”
“行了行了,”姜隐拍拍他脑袋,眼角有笑,“为师给你保着呢,死不了。”
孙蛰抽着鼻子,心里安稳不少,又想起一事:“先生,那怎么办?还回宴会厅不?”
姜隐靠在墙上,食指关节敲敲额头,沉吟片刻:“回去吧,好戏还没开场呢。”
第80章 敢欺负我徒弟?看招!
孙蛰还是有点畏缩,但既然先生这么胸有成竹,他肯定也是不怕的。
“等下——我还顶着你的脸呢!”
姜隐看他一眼,抬手在孙蛰眉心那点朱砂印上一抹,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别动。”
孙蛰浑身过了一道极轻的酥麻,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后跟。
姜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圈,满意点头:“行了,恢复原厂设置。”
孙蛰迫不及待捧着自己的脸又摸又捏:“先生!我真的变回来了?这真是我自己的脸?不是你的了?”
姜隐拿蒲扇拍了他脑门一下:“怀疑你师父的技术?”
“不敢不敢!”孙蛰摸着自己的脸,笑得跟中了六合彩头奖似的,“先生您这手艺绝了!说变就变说收就收,全港第一神算实至名归!庙街有您坐镇,什么白鹤派什么南洋降头,全是弟弟!”
姜隐懒得理他,转身往里走:“走吧,为师带你去找回场子。”
孙蛰瞬间气势也找回来了,昂首挺胸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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