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边角被什么东西撕了个小口子,底下的铁锈从口子里翻出来。


    姜隐吹了声口哨,白鹤派这帮人胆子是真肥,这么重的煞气,就靠这几张破符镇着。


    他把扇子一收,抬起右手,手指头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符。


    朱红色的炁痕悬在半空中,一笔一划都带着光,把走廊半截墙壁映得通红。


    刚画完第一笔,身后铁梯哐当一声。


    姜隐手一顿,回头。


    一个意料之中又他妈出乎意料的身影从铁梯上下来。


    程绍钧抬起头,跟姜隐对上了眼。


    表情从警觉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股子说不清是烦还是厌恶的劲儿。


    “程sir?”姜隐脸上的意外比他还多,但收得快,扇子摇了摇,笑得一脸坦荡,“巧了,你也来散步?”


    “姜隐,少跟我嬉皮笑脸。”程绍钧往前迈了一步,“大半夜的,一个人摸到游轮底舱来——别跟我说你迷路了。”


    姜隐脑子里嗖嗖转了一圈。


    这人下午才被他种了招阴咒,按理说今晚上该在住处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得脱不了身,怎么还有闲工夫跑来查底舱?除非——


    “程sir。”姜隐眼珠子一转,反客为主,“你又在这儿干嘛?别跟我说查案,底舱在游轮最下头,不在巡逻范围之内,你一个人,没带手电,没穿制服——跟踪我?”


    程绍钧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不是跟踪姜隐来的。


    船上安保记录里有份底舱巡查日志,巡夜的报说底舱储物间晚上有动静,铁门自己会响,没人敢下去细看,他今晚是专门来探底的。


    可姜隐戳在这儿,这事儿就变味了。


    “我查案不用跟你汇报。”程绍钧又往前逼了一步,目光扎在姜隐脸上,“你还没回答我,你在这儿干嘛?”


    姜隐耸耸肩:“捉鬼,这话你信吗?”


    “姜隐!”


    “行行行,我说实话。”姜隐拿扇子往身后那扇铁门一指,“这底舱里有东西,不是一般的东西,是在这儿被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儿,我今晚来就是探探底,瞅瞅是什么,有多凶,能不能搞定,搞不定我撤,搞得定顺手收了,算积德。”


    程绍钧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底舱有东西?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也不信。”姜隐转过身,继续画那道符,手指头在空气里划过的轨迹拖着淡金的余光,


    “你程sir信的是证据和逻辑,不信鬼神,我跟你说了也白说,这么着,你站边上看,别出声,别捣乱,等我把门弄开,让你亲眼瞅瞅里头有什么——”


    “不准开。”程绍钧的声音突然冷了。


    姜隐回头看他。


    程绍钧那张脸在扇骨光底下绷得格外硬。


    “姜隐,我今天下午去找过阮少霆,他说昨晚在庙街差点出事,一个巷子里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走不出来,是你在烧腊店给了他一张符,他才保住命。”


    “然后今天早上,西边巷口发现一具干尸,浑身的血全被抽干了,法医验了,脖子上一个洞,全身上下没别的伤。”


    程绍钧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人近得姜隐能看清他眼里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你昨晚在案发现场附近,今天又出现在这艘船上,现在大半夜一个人摸到底舱来要开一扇贴着符的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姜隐张了张嘴,本来想解释一下昨晚的行程,话到嘴边,改主意了。


    “程sir,你觉得我跟干尸案有关,是吧?你觉得我昨晚在案发现场附近鬼鬼祟祟,死的那个倒霉蛋跟我脱不了干系,你觉得我这种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早晚从骗钱升级到杀人——对吧?”


    程绍钧没接话,他沉默就等于答了。


    姜隐乐了。


    “行。”他把扇子往手心一拍,“你不是想亲眼瞅瞅吗?我给你瞅。”


    不等程绍钧反应,姜隐转身对着铁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半空中那道还没画完的符上补了最后一笔。


    朱红色的炁痕炸开,分成三道光弧,同时钉进铁门上中下三个位置。


    铁门上的锈从暗红变成焦黑。


    整扇门开始剧烈震动,门缝里往外喷黑气,带着那股腥甜,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姜隐侧身让开,冲程绍钧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张脸在金光和黑气的交缠里笑得格外欠抽。


    “程sir,欢迎来到你没见过的世界。”


    铁门轰地弹开,撞在舱壁上炸出一声巨响。


    一股黑气从门框里喷涌而出,浓得跟墨汁似的,贴着天花板翻滚蔓延,眨眼间把整条走廊的天花板吞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气里嘶吼,似哭泣,似哀嚎,又好像在狞笑。


    程绍钧整个人不动了。


    目光从那扇门里撞出来的黑气上收回来,转向姜隐。


    他的表情变了。


    “你——”


    “程sir。”姜隐打断他,嗓门里带着故作遗憾的调调,“我都说了这里头有东西,你不信,现在瞅见了吧?不算虚的吧?”


    程绍钧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怕,他反手拔出枪,枪口对准那团黑影,手稳得一丝不颤:“别动!”


    姜隐看着这过于天真的警督,找了个最佳观赏位置,双手抱胸,看戏。


    “程sir,开枪没用。”


    那东西歪了歪头,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程绍钧,身子还冲着姜隐。


    嘴咧到耳根子,一嘴倒钩牙,密密麻麻的,像把鲨鱼的牙缝进了人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儿,听着像在笑。


    程绍钧枪口稳了稳,瞄准它眉心,砰地就是一枪。


    子弹穿过黑气,凿进铁门,凿出个冒烟的洞。


    黑影被激怒了,尖啸一声朝程绍钧扑过去。


    姜隐看着这一幕,半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反而从兜里掏出颗陈皮糖,撕开包装纸塞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糖的酸甜味在嘴里化开,跟空气里的腥甜搅在一块儿,那滋味儿绝了。


    “程sir。”他含含糊糊地嚼着糖,“这回信了吧?”


    程绍钧没空搭理他,那东西的另一只手,如果那也算手,朝他胸口抓过来,他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


    那只手擦着他肩头插进舱壁的铁板里,铁板像纸似的被撕开一道口子,尖锐的金属啸叫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铁屑四溅,好几粒弹到程绍钧脸上,划出细血痕。


    “姜隐!!”


    第76章 这身材很有看头


    “叫这么大声干嘛。”姜隐把糖嚼碎咽下去,拿扇子指指那东西,“这位呢,在咱玄学界叫恶灵,我给你科普一下什么叫恶灵——你别光顾着打架,听讲,这是知识。”


    那东西又往程绍钧脸上凑了半寸。


    程绍钧侧脸贴在铁板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硬扛着那股往前压的劲儿。


    “普通人横死呢,有怨气,变鬼,鬼没多大本事,顶多吓唬吓唬人,逢年过节托梦要点钱。”姜隐把扇子拔开,慢悠悠扇着。


    “但一个人死的时候不光自己遭罪,还被人用特殊手法封了魂,让她想投胎都投不了,怨气叠怨气,一年又一年,叠到后头就不是鬼了,是恶灵。”


    程绍钧右肩猛一发力,从那东西手里挣出半寸空隙。


    下一秒又被按回去,后脑勺撞在铁板上,嗡的一声。


    “恶灵跟鬼的区别呢——打个比方你就懂了。”姜隐歪着脑袋想了想,扇子柄在下巴上敲了敲,


    “鬼是路边小混混,顶多抢你钱包,恶灵是蹲了三十年苦窑的老变态,出来就是要杀人的,而且它蹲窑的时候没事干,光琢磨怎么折磨人了,懂我意思吧?”


    “我懂你——”程绍钧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能不能先别说了!把它弄走!”


    “急什么。”姜隐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后背往舱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可是记着某位警督大人先前对我的怀疑,总得把话说清楚,后头才好合作。”


    程绍钧已经被那东西压在舱壁上,他双腿离地,全靠后背和肩胛骨顶着铁板。


    那团恶灵的黑雾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黑气像无数条蛇往他七窍里钻。


    要不是警队格斗练出来的底子撑着,脖子早被掐断了。


    体力快见底了,手指头发麻,视野边缘在变暗,耳边那嘶吼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姜隐——”


    “嗯?”


    “把它弄走。”程绍钧这辈子没跟人这么说过话。


    “算我——”


    “算你什么?”姜隐把手拢在耳朵后头,做了个“听不见”的夸张姿势,“程sir你说大点声,我这耳朵怎么不灵了呢?”


    那东西的分叉手指缠上了程绍钧的腰,黑气凝成的触手冰凉滑腻,像蛇一样往里收,程绍钧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勒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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