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太吵了。”男人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一下,“我腿脚不方便,就不凑那热闹了,在这儿看看海,比应酬舒坦。”


    姜隐目光扫过他膝盖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从腰到脚踝,看不出腿的具体情况。


    海风不小,毯子边角一直飘,这人坐了应该有一阵了,“岛上风大,您这毯子薄了点,小心着凉。”


    说完自己先愣了,他可不是会关心陌生人的主儿。


    “多谢。”男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姜隐脸上停了一下,“听口音,先生是九龙的。”


    “庙街的,摆摊算命,混口饭吃。”姜隐把扇子从后领口拔出来摇了摇,“先生怎么称呼。”


    “姓宋,宋屿。”男人伸出手,“在元朗做点小生意。”


    姜隐和他握了握手。


    宋屿的手凉得扎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但姜隐想他腿脚不好,血液循环差,手凉也正常。


    “姜隐,庙街算命,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宋屿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开:“我知道。”


    姜隐一愣。


    “船上听向太提起过你。”宋屿语气平淡,“她说码头上遇到位年轻大师,花衬衫,蒲扇,刚才一见,应该就是你了。”


    姜隐松了口气,向太说的,那就合理了。


    “向太太过奖了,糊口而已,谈不上大师。”


    俩人又寒暄几句,宋屿说自己住302,语气随意得跟顺口一提似的,说姜隐需要什么可以找他,木屋那边条件差,缺被子缺热水都行。


    姜隐告辞,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屿已经把轮椅转回去,面朝大海。


    姜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有那么点说不清的别扭,但他没细想。


    可能是那股来路不明的炁闹的,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一个坐轮椅的生意人,温温和和的,能有啥问题。


    姜隐走后,宋屿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刚跟姜隐握过的手心。


    手心里一道极淡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肉色变浅灰,从浅灰变深黑,像一滴墨水滴宣纸上,正往外洇。


    他低头看着那道黑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轻轻一攥拳,那道黑纹被攥进手心里。


    轮椅无声地转了个向,朝酒店滑去。


    第70章 徒弟变身成姜姜


    孙蛰花了一个多钟头把木屋拾掇干净。


    说拾掇,也就是把灰抹了,蜘蛛网挑了,床单抽出去甩了两下。


    姜隐走进去时,他正蹲地上跟一只蜈蚣对峙。


    “你干嘛呢?”


    “先生!蜈蚣!这么老大一只!”孙蛰两手比了个夸张尺寸,拖鞋差点脱手飞出去。


    姜隐晃过去低头瞅了眼,那蜈蚣正沿着地板缝往墙角钻,速度不快,身子在木纹上一扭一扭的。


    他抬脚,人字拖啪嚓一声踩下去,蜈蚣直接变成地板缝里一坨黑泥。


    孙蛰盯着那坨黑泥,表情从惊恐转为由衷敬佩:“先生,您这一脚,快准狠,力道拿捏得死死的,庙街第一铁脚,实至名归。”


    “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姜隐把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可惜胆子一丁点儿没长。”


    孙蛰看着蜈蚣尸身,龇牙咧嘴,“先生,我不是胆子小——我是怕它钻我裤腿里。”


    姜隐拿扇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准备准备,今晚教你画符。”


    孙蛰眼睛刷地亮了,他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弹起来,“先生!您真愿意教我画符了?”


    “废话,”姜隐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是我徒弟,我不教你当什么师父?之前不教是为你底子太差,连《周易入门》前五页都背不下来,但今晚——今晚不一样。”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今晚底舱那股炁让他不太舒服,这岛上有些东西连他自个儿都未必能搞定,孙蛰跟在自己身边,不能光靠跑得快。


    孙蛰哪知道师父心里想什么,这功夫脑子里已经放上电影了:自己手持朱砂笔,脚踏七星步,一道符画出去,恶鬼魂飞魄散,庙街街坊们围着他叫“孙大师”,连他爸孙敬堂都站人群里,老泪纵横地说“我儿子终于出息了”。


    陈瑞虎开着奔驰路过,羡慕得方向盘都歪了——


    “你站那儿傻笑什么呢?”姜隐扇子又敲过来了,“搬桌子。”


    孙蛰揉着后脑勺,傻呵呵地把桌子搬到屋子正中间。


    姜隐把朱砂,符纸,毛笔一字排开。


    “看好了,”他拿起毛笔,蘸朱砂,笔尖落到符纸上,眉眼间那股子流气全没了,只剩专注。


    孙蛰盯着师父的手,心跟着笔尖走,随着笔锋往下划拉——


    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吗?”姜隐抬头。


    孙蛰用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画。”


    孙蛰拿起笔,动作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可一落笔就露馅了。


    姜隐看着他画的“符”,沉默了会儿。


    “孙蛰。”


    “先生您说。”


    “你画的这个是符还是糖画?庙街街口那个捏糖人的阿伯看了都得找你收版权费,你这符贴门上,鬼看了以为你家在办满月酒。”


    孙蛰低头看自己画的符,朱砂在纸上洇成一团,确实有点像糖画摊上那个阿伯捏的龙——如果龙长歪了的话。


    “再来。”


    孙蛰屏气凝神,又画一张,结果一样。


    “再来。”


    再画,再歪。


    连着画了十张,孙蛰手腕开始酸了。


    “停,”姜隐捏了捏眉心。


    孙蛰握着笔,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尽力了”的委屈。


    “先生,”他终于憋不住了,“您得先告诉我这符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第一笔要从左往右?为什么那个弯要往上拐?那个点又是什么意思?我连它为什么要这么画都不知道,我就是照着描,描出来的也不对啊。”


    姜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行,我给你讲,这道符叫破煞符,三横代表天地人三才,一竖是贯穿三才的炁,


    那个弯——就是你画成圆圈的那个——是炁的流转方向,炁从丹田出,走手太阴肺经,过劳宫穴,从笔尖出,这就是那个弯的意思,那个点,是炁的落点,也是煞气的突破口,听懂了吗?”


    孙蛰的表情分明在说: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先生,丹田在哪?”


    姜隐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气笑了。


    “当初我要是你这样,我师父玄真子直接一脚把我从城寨天台踹下去!”


    孙蛰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瘪了。


    “先生,不是徒儿太笨,是您天赋太强了,您三张就能画出来,我三千张都不一定画得出来,您是天才,我是——我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跟天才中间隔着一条维多利亚港,我游泳都游不过去。”


    姜隐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扇子放下,走到孙蛰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一口喂不成胖子,画符的事先撂一撂,我教你几道保命口诀,这岛上的东西太凶,有时候我没办法时刻护着你,你得自己能顶一阵。”


    “跟我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孙蛰跟着念,一字一句,很认真,念完一遍,他觉着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酥麻感,像静电。


    低头看看手指,什么都没有。


    “再念,三遍。”


    三遍念完,孙蛰整个手掌都开始微微发热。


    “先生——我手热!”


    姜隐点了下头,嘴角有了一丝满意的弧度:“继续,下面这几句更要紧——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孙蛰跟着念完,整个身体像被层极薄的暖膜裹住了。


    那种酥麻感在全身游走,越来越明显。


    孙蛰感觉自己好像有了力气,不像刚才画符时发虚了。


    “先生!我感觉到了!这就是炁对不对?我身体里有炁了!我现在是不是跟电影里那些武林高手一样,一掌能劈开一块砖头?”


    说着还抬起手掌对着桌上的蜡烛凌空劈了一下,蜡烛纹丝不动。


    “别劈了,你现在的炁连根蜡烛都吹不灭,劈什么砖头,不过——”


    他看着孙蛰,眼里有了一丝真切的赞许。


    这小子画符拉胯,口诀上手倒快得离谱,金光神咒是上乘护身术,普通弟子入门至少练一周才能感应到炁,他三遍就通了。


    “果然,能通过我考核的人,怎么可能是真蠢货,就是画符那关得多练。”


    孙蛰得了肯定,整个人膨胀了。


    那种操控炁的兴奋感太他妈奇妙了,他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


    “先生!先生!您在巴士上说的那个变仙鹤,就是师叔把自己变成鹌鹑那个——我能不能也试试?我也想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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