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蛰差点被肠粉噎住,筷子停在半空,表情跟偷吃被当场逮住似的。
“爸!你怎么——老李跟你说了?”
“老李是我的人,他买什么东西当然要跟我报备,”孙敬堂把咖啡杯往碟子上一搁,“你还没回答我,你要鹿茸干嘛?”
孙蛰把肠粉咽下去,脸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德行:“爸,你给我弄来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以前我天天在家睡懒觉,你说我不务正业,现在我每天早出晚归,你又来查东问西,我闲着也不行,忙着也不行?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像陈家那个陈瑞虎那样!”孙敬堂嗓门拔高了,报纸啪地拍在桌上,“你看看人家,也就比你大两三岁,现在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上个月又拿下了东南亚的代理权,陈老板每次打高尔夫都跟我炫耀,我就只能笑笑,我能说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这么不争气,将来谁来继承我的公司!”
“又是陈瑞虎!”孙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陈瑞虎?”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每次夸他,都是在说我不行!”孙蛰站起来,“陈瑞虎陈瑞虎陈瑞虎,他那么好,你认他当儿子算了!反正他爸也整天嫌他不够好,你们互相换儿子,皆大欢喜!”
孙敬堂被他这番话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
孙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了。
“哎呀,一大清早吵什么吵!敬堂,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咱们蛰儿最近不是已经彻底改好了吗?你看他这几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还勤快,你不要对他太严苛了嘛!”
“老婆——”
“还有,你整天拿陈老板的儿子跟咱们蛰儿比,我听着都烦,那个陈瑞虎一年到头不回家吃几顿饭,陈太太跟我喝茶的时候还掉眼泪呢,咱们蛰儿以前是爱睡懒觉,但至少天天回家,你知足吧!”
孙敬堂张了张嘴,被孙母这一通堵得说不出话。
孙蛰把椅子往后一推。
“不吃了,我出门了。”
“你给我站住——”
孙蛰已经出了餐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他妈安抚他爸的声音:“好了好了,别气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拉开门,走出去。
孙蛰在公交站台等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瑞虎陈瑞虎陈瑞虎,全香港就他一个能干的,老头子也不想想,他儿子在庙街跟着活神仙学本事,那陈瑞虎会画符吗?会算命吗?能救死人吗?差得远了。”
早上那点肠粉就吃了两口,肚子里空落落的,顶着太阳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眯着眼往街口方向看,等去庙街的巴士。
一辆银灰色奔驰从街口拐过来,在公交站台前头慢慢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脸。
“哟,这不是孙大少吗?”陈瑞虎趴在车窗上,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个笑让人看了想一巴掌扇上去,“一大早在公交站蹲着,等巴士?孙家什么时候跟银行谈得这么紧了?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的?”
孙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陈瑞虎笑得更深了,拍了拍方向盘:“去哪儿?我送你,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哦不对,等下要去新义安那边谈点事,不顺路就绕一下也行。”
孙蛰转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假笑。
这表情是跟他师父学的,姜隐每次在庙街碰见不想搭理的人就这么笑,嘴角弧度刚好,眼睛里一丁点笑意没有,礼貌到位了,嫌弃也到位了。
“我怕坐你的车脏了我的鞋。”
陈瑞虎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张金色卡片,冲孙蛰挥了挥。
“对了,你收到这个了吗?今年新义安的慈善晚宴,在长洲岛办,向华亲自派的名帖,”他把卡片翻过来,让孙蛰看清上头烫金的字,“能被四大社团之一的新义安邀请,这种级别的场合,来的可都是全港有头有脸的人物,政商名流,娱乐圈,道上大佬,全到齐,能踏进这个门槛的,那可不只是一张请帖,那是身份的象征,令尊——应该也收到了吧?”
孙蛰脸上那个假笑僵了一瞬。
新义安的慈善晚宴?邀请函?他爸刚才在餐桌上一个字都没提。
当然,也可能是他摔门之前他爸还没说到那儿。
“关你什么事。”
陈瑞虎一看他的脸色,马上就猜到了答案。
把金卡放回副驾驶座上,动作故意放得很慢,让孙蛰有充足的时间看清上头“陈瑞虎”三个烫金小字。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咱们从小比到大,这回我去了你没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冲孙蛰笑了一下,得瑟掩饰不住,“行了,不耽误你等公交了,我先走了,长洲岛的码头不好停车,得早点去占位。”
车窗升上去,奔驰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汇进车流。
孙蛰对着车屁股竖起中指,直到尾灯消失在前头路口拐角。
旁边等公交的阿婆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四大社团?新义安?就这?”孙蛰把中指收回来,插回口袋里,“老子师父是谁你们知道吗?玄术第一人!全港唯一一个能把死人救活的神算子!连四大社团之首的义安龙头裴生,也不过是我师父的暖床工具而已,一个给我师父暖床的,手下管着全港岛,你那新义安算个屁,一个慈善晚宴就把你嘚瑟成这样,改天让我师父带我去义安总堂坐坐,到时候看谁眼红谁。”
他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阿婆的表情已经从“嫌弃”变成了“这孩子是不是有病”。
公交车来了,孙蛰上了车,刷了八达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庙街的街景一幅幅切过去。
这条路他天天走,但现在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就是庙街,现在看见的是一张张潜在客户的脸,是等着被他师父的卦象点拨的芸芸众生。
他孙蛰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孙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现在他是天师道真传弟子的徒弟。
这个身份比什么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值钱一万倍。
陈瑞虎那种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在那种场合端杯香槟站角落里赔笑脸,而他孙蛰,将来是要跟师父一起站在全港玄学界最顶端的人。
想到这儿,往嘴里塞了颗糖,嚼得嘎嘣响。
刚到庙街口,孙蛰远远就看见他师父了。
姜隐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蒲扇。
但今天没扇,一直在揉腮帮子,左边揉揉右边揉揉,龇牙咧嘴的。
“先生!”孙蛰小跑过去,“您怎么了?牙疼?”
姜隐看见他来了,抬头冲他一笑,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嘴角一扯,表情瞬间从“嗨徒弟”变成了“嘶——疼疼疼”,倒吸一口凉气。
孙蛰这才注意到,姜隐嘴角还有一道很细的口子,不大,也就两三毫米,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嘴角活动的那道褶上。
只要一张嘴说话或者笑,那道小口子就被扯开。
“先生您嘴角怎么也伤了?”
提起这个,姜隐也是一脸懵。
他把扇子扇了两下:“不知道,今天早上起来,这腮帮子就酸得跟被人拿榔头捶了一宿似的,两边都酸,张嘴吃饭都费劲,嘴角还裂了一道,刷牙的时候疼得我差点把牙刷扔了。”
他用手指在嘴角那道小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嘶了一声:“你说是不是昨天玄术用猛了?救方楚楚放血,给阮少霆画符,下水折腾半天,炁用太多了,炁用多了就上火,上火就腮帮子酸,嘴角裂,正常,正常,喝两天凉茶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用扇子扇风,好像扇风能把体内的火气扇出去似的。
孙蛰听了,表情马上认真起来:“那我去给先生买杯凉茶降降火!街口那家梧州凉茶铺的二十四味最正宗,我跑着去,很快!”
“等等等等,”姜隐用蒲扇拦住他,扇子横在孙蛰胸前,“凉茶不急,今天咱们还有要紧事。”
孙蛰停下脚步,“今天还去片场?”
姜隐摇摇头,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拇指在指节上快速点了几下。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小六壬的掌诀排布在指尖一闪而过。
“不去片场,我昨天算了一道卦,我的财和机遇,在水中。”
“水中?”孙蛰皱眉,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他师父昨天穿泳衣下水的样子。
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耳根已经开始发热了,“难不成咱们还要下水?”
姜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蒲扇往后领口一插。
“不用下水,跟我走就行,今天这趟要是走得顺,你师父我这个月都不用摆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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