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只剩姜隐一个人。
他把蒲扇搁在化妆台上,从布袋里掏出青瓷瓶放在面前。
“出来。”
瓶口冒出一缕白烟,怨从瓶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趴在瓶口上看他。
“哟,放血了?”怨歪着头看他左手食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小口子,“救个人至于吗?你不是天师道真传吗?画道符不就行了,非得割手指?”
“你以为我想?”姜隐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咸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不割手指用血引,那毒能在她经脉里留一辈子,你是怨,你不懂人身上的毒。”
“毒?”怨的眉毛挑起来。
“不是普通的毒,”姜隐把手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道小口子,
“是一种很阴的东西,混在水里无色无味,银针都试不出来,进到人身体里先掐喉管,让人窒息而死,死后一刻钟之内毒素自己分解,法医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怨的表情变了,幸灾乐祸没了。
“这种手段,不像是你们活人世界里的人能使得出来的。”
“所以啊,”姜隐把扇子拿起来,扇了两下,目光落在化妆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下毒的那个人,要么不是活人,要么就是跟死人学过本事的活人,不管是哪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救回来的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没有说出江疏晚的名字,但他的手按在贴袋里的那张签名纸上,指尖又感觉到了那股淡淡的刺痛。
片场泳池边。
方楚楚被阿珍扶着坐在折叠椅上,王姐蹲在旁边给她用湿毛巾擦脖子上的血痕。
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嘴唇的紫色也褪了大半。
“楚楚姐,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阿珍把新的保温杯递到方楚楚手边,“来,喝点热水,这次是我自己烧的,绝对没问题。”
方楚楚接过杯子,勉强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没有喝。
不是不想喝,是刚才的事太近了,近到她一碰到杯沿,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发抖。
程绍钧的两个便衣下属已经收完了现场证物。
之前被小何装袋的那个保温杯被女警员放进了证物箱。
男警员合上证物箱,走到程绍钧身边:“程sir,现场勘验完毕,保温杯一个,枸杞水残留样本一份,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在场人员初步笔录已做完,没有人目击到可疑人员在方小姐的水杯附近逗留。”
“医疗记录拿到了吗?”
“拿到了,随组医生的诊断记录写着,初步判断为窒息导致的呼吸心跳骤停,瞳孔扩散,经心肺复苏后恢复生命体征。”
男警员停了一下,“恢复生命体征这部分,医生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他说做了轮ji心肺复苏没反应,确认瞳孔扩散,
然后就……总之他建议带方小姐去正规医院做全面检查,排除迟发性溺水的可能。”
程绍钧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怎么活过来的”,因为他亲眼看见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蹲在方楚楚旁边做了些什么。
他不信这个,但事实摆在这里,他不会因为自己不信就忽略目击到的客观事实。
“把东西收拾好,收队。”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片场后台的方向,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从那条过道消失之后就没再出来,叫什么来着?姜隐?庙街的算命先生?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转身朝片场门口走去,刚走出片场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裴寒舟。
义安龙头从黑色奔驰里钻出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从头到脚全是“生人勿近”的冷气,旁边的场务自动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路。
程绍钧的脚步停了。
他跟裴寒舟对视的那一眼,空气里的温度至少降了五度。
一个是不信命的警察,一个是控制着港岛地下的黑道龙头,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但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裴先生,”程绍钧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标准的警方问讯腔,“片场暂时封锁,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裴寒舟看着他,没有停步,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
“我不是闲杂人等。”
然后他带着细威大步走进了片场。
程绍钧站在原地,目送裴寒舟的背影消失在片场大门里,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第47章 让你偷衣服,不是让你偷内衣
裴寒舟踏进片场的时候,门口那场务正蹲地上捡通告单。
抬头看见来人,手一抖,通告单又撒了一地。
“裴总!裴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周从泳池那边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您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方小姐没事了,真没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
“刚才有个大师,那可真是活神仙!手法那叫一个快,刷刷几下,人就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
老周心里那本账算得比庙街霓虹灯线路还顺,裴寒舟抱方楚楚的照片刚登过头版,全港都看见了。
现在女明星在片场出事,大佬亲自到场,这不明摆着紧张自己的女人嘛。
裴寒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他。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硬撑了没一会儿就挂不住了,后背也开始往外冒汗,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但那股压力像是站在冰库门口被人从里面盯着,生生让人发凉。
“什么大师?”
老周暗暗松了口气,总算问到他能答的了:“大、大师姓姜,是阿珍姑娘叫来的,刚刚方小姐喝水呛到,医生都说不行了,他一来,手指上划一刀,血往眉心一按,人就从白布底下坐起来了!”
老周边说边拿手指在自己脑门上比划,戳得额头红了一块。
裴寒舟的眉峰动了一下。
“他划自己手指了?”
老周一愣,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方怎么会感兴趣。
“是啊,划的还挺深,”他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摸了摸,“流了好大的血……不过大师不怕疼,哎哟,那手法,快得我都看不清,就几下,血就止住了!人也是救活了,一点事都没有!”
老周说得眉飞色舞,只觉得那位大师真真神乎其技,自己亲眼看见的更是惊为天人。
裴寒舟听完,身上的气压更低,“他现在在哪。”
老周刚要张嘴——
“寒舟,你来了。”
声音温温柔柔,跟一阵软风似的从侧面吹过来。
老周扭头看见江疏晚,差点当场喊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他赶紧把空间让出来,倒退着撤了。
裴寒舟转向江疏晚。
“嗯。”
江疏晚主动抬起手:“好久不见。”
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停在半空中,她这只手在镜头前不知道被特写过多少次,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练得恰到好处。
裴寒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握。
目光重新抬起来看她的脸,像在等她说正事。
江疏晚没有任何尴尬,手自然收回,嘴角还是那个完美的弧度。
“你是来找你的先生——姜隐的吗?”
这话一出,站在江疏晚身后的小何直接惊呼出声:“什么?!”
小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刚才那个色眯眯缠着疏晚姐要签名的登徒子,就是裴总的先生?!天呐!他刚才还摸疏晚姐的手!还说什么“人美心善字还香”!”
“小何!”
小何立刻闭嘴,但眼神里的震惊和鄙夷还没完全收回去,一个算命先生,庙街摆摊的,也配得上裴总?
裴寒舟的眉头皱起来。
“色眯眯的登徒子?”
细威忍不住吐槽起来:姜先生您可真是,昨天刚发完脾气,今天又惹事,惹的还是江疏晚,全港那么多女明星你不追,偏追到前东家旗下的艺人头上,追就追吧,还让人家助理骂成登徒子,您让寒哥的脸往哪搁?
江疏晚朝裴寒舟温柔一笑:“小何胡说,姜先生看过我几部电影,是我的影迷,问我要了张签名而已。”
这句解释的效果,不说还好,一说,裴寒舟脸色更沉。
影迷?要签名?昨晚做梦喊师弟,今天找女人要签名,好得很!!
裴寒舟咬腮帮子,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个细节细威看得一清二楚,默默在心里给姜隐点了根蜡,不对,是一整箱。
“他现在在哪?”
江疏晚指了指后台方向:“姜先生好像去那边的休息室了。”
裴寒舟转身往后台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细威小跑跟上,回头看了一眼江疏晚。
江疏晚朝他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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