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跟妖灵谈条件。”


    怨的面孔在镜中骤然清晰。


    她看着宋知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又看着姜隐手里那个拇指大的小瓶子。


    一个念头在她仅存的理智里闪了一下:如果姜隐走了,留下来的是这个人,那她连选都没得选。


    姜隐趁机加码:“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过了转正,转正之后每月初一十五两炷香,提供住宿——就这个小瓶子,别看小,里面我布了聚灵阵,比你住方楚楚神魂里宽敞,年底考核优异的话帮你升级,三年之内从怨升魇。”


    他把蒲扇往镜面上一敲:“你再犹豫,我师弟可就布完阵了,他那套家伙什你也看到了,够你喝一壶的。”


    怨看了一眼宋知玄。


    宋知玄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


    她又看了一眼姜隐手里的青瓷瓶。


    然后点了头。


    接下来的剥离过程,姜隐主阵,宋知玄护法。


    姜隐用朱砂在地面上画了个直径三尺的圆阵。


    他画符的手法跟宋知玄完全不同,宋知玄一笔一划精雕细琢,手腕悬空落笔极稳,每道符文都像印刷出来的,


    姜隐龙飞凤舞一气呵成,笔画潦草得跟庙街阿伯开收据似的。


    两种风格同出一门,在烛光下各自散发着同源的炁。


    宋知玄站在阵外,目光始终没离开姜隐的手指。


    当年在城寨他天天看姜隐画这些,看了好几年。


    现在再看,那些朱砂纹路不像画在瓷砖上,更像刻在他脑子里。


    剥离最关键那一下,怨从方楚楚神魂上撕开的瞬间——整面镜子炸了。


    姜隐离得最近。


    宋知玄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拽住姜隐后领往后一拉。


    碎玻璃擦着姜隐鼻尖飞过去,叮叮当当砸在瓷砖墙上。


    姜隐低头看手里的小青瓷瓶,瓶身在微微发烫,瓶口往外冒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在空中打个旋,被瓶口聚灵阵吸回去。


    怨进去了。


    一切顺利。


    姜隐笑着看向宋知玄:“谢啦。”


    宋知玄松开手,目光还在姜隐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道:“保护师兄是师弟分内的事。”


    姜隐嘴角笑容更深了:“客气。”


    宋知玄垂下眼,开始整理地上的法器,顺带掩盖红透的耳朵。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方楚楚被阿珍扶着靠在沙发上,后脑勺的刺痛已经停了,整个人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是汗,但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赶过来的王姐,正蹲在沙发旁边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


    姜隐把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方楚楚:“这几天多喝水,别熬夜,床头朝东睡,半夜醒了别照镜子。”


    方楚楚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他。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道谢?都晚了。


    姜隐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


    走到玄关又回头冲方楚楚笑了一下:“方小姐,下次见面别把我当登徒子就行。”


    方楚楚被他这句话噎得脸一红,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晚了,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姜大师……”


    这次这句姜大师,喊的真心诚意。


    姜隐心情好,没客套,冲她挥挥手:“好好休息。”


    孙蛰跟在姜隐后面,路过宋知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宋知玄正在收桌上的白蜡烛,感觉到目光抬起头跟他对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宅子外面,半山的夜风很凉。


    三轮车孤零零停在电动铁门外,链条上滴的黑机油已经在柏油路面上凝成一个小黑点。


    姜隐刚走到三轮车旁边,身后传来宋知玄的声音。


    “师兄。”


    姜隐回头。


    宋知玄站在铁门内的三角梅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


    清和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你在庙街摆摊,给那些人算命看相,收十块钱一卦,每天蹬着三轮车从街头骑到街尾,在片场门口挂块免费算命的纸壳,你是天师道第四代唯一过了三关的真传,师父把天师道的传承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


    “师弟,”姜隐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在卧室里认真了很多,“你觉得我配做什么?回天师道场,接师父的班,当全港玄学界公认的第四代天师?然后在城寨顶层的道观里供着三清像,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干干净净地修我的道?”


    宋知玄没接话。


    姜隐笑了,把蒲扇从后领口抽出来,在夜风里摇两下。


    “师弟,你修你的道,我修我的道,你在山上修,我在山下修,你嫌庙街脏,庙街的人不脏,他们每个人兜里揣的十块钱,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我给他们算命,对得起那十块钱,这,就是我的道。”


    他越说越来劲,心里那股憋了六年的话顺着舌头往外倒,倒得又快又痛快。


    这些话在天师道场的时候就想说,但那时候没人问,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说。


    今天宋知玄站在他面前问出来了,他才发现——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以前在天师道场的时候,宋知玄犯了错,师父罚他跪在香案前,他不服,又不敢顶嘴,每次都是姜隐替他把人拉走,带去城寨天台的蓄水池边上坐着。


    姜隐说的话跟现在差不多,修道又不是只有一条路,你找到你自己的路就行,走歪了师兄帮你拽回来。


    那时候宋知玄低着头听着,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师兄说得对”。


    现在说这话的和听这话的,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徒弟,咱们走,”姜隐喊了一声。


    “来了师父!”孙蛰从铁门里小跑出来,从宋知玄身边绕过去的时候特意绕个大圈,上了三轮车,往车斗里一窝。


    那个蜷着腿的姿势已经比来的时候熟练多了。


    姜隐踩上脚踏板,链条重新咬上齿轮,吱呀吱呀地开始转。


    “师兄,”宋知玄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那跟裴寒舟结婚,就是你修的道吗?”


    第36章 你要我去勾引你男人?


    “我修什么道,轮不到你来判。”


    姜隐扔下这话,脚底下猛蹬两圈,三轮车吱呀吱呀蹿出去。


    孙蛰缩在车斗里,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天师道第四代真传,玄真子唯一的关门弟子,将来要成为天师的那个人,就是前面这个穿着花衬衫蹬着三轮,脚踩人字拖,用蒲扇敲他脑门的这位?


    他爹当初找的那个道士说他会遇到贵人。


    孙蛰现在信了。


    这他妈哪是贵人,这是祖坟直接着了。


    他盯着姜隐的背影,嘴角咧到耳根,忍不住傻笑起来。


    三轮车拐进庙街,霓虹灯红蓝绿黄照得满街跟不要钱似的亮。


    姜隐把车停在巷口,链条上滴下来的黑机油在地上又添了个新点。


    孙蛰跳下车,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先生,到了,我先回家。”


    “徒弟,”姜隐叫住他。


    “嗯?”


    “把你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孙蛰手指头当场僵在包带上。


    先生知道了?他整个下午都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发现的?


    “先、先生——”他转过身,脑子还没转明白,嘴先开始跑,“包里没什么!就几本书,还有中午买的菠萝包,可能压扁了,您肯定不想看——”


    姜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小子从方楚楚家出来到现在,手就没离开过帆布包,眼睛也不敢看他,连在车斗里傻笑的时候都死死按着。


    他要不是心里有鬼,他姜字倒过来写。


    “孙蛰啊,”姜隐把蒲扇拔出来往孙蛰肩上一搁。


    孙蛰整个人一激灵。


    “你拜师第一天我就说过,我看人不用眼睛,”扇子在他肩上拍两下,“你眉间有赤气,印堂犯隐红,这叫藏私之相,你自己说,还是我给你说?”


    孙蛰脸上的血从额头退到下巴尖。


    他咽了口唾沫,手抖着伸进帆布包,把那份折得跟咸菜似的报纸掏出来。


    姜隐低头一看:“就一份报纸?”


    孙蛰猛点头,脸上的表情无辜到可以去TVB演苦情戏男主:“对啊,不然先生你以为是什么?”


    姜隐沉默了片刻。


    他以为孙蛰藏的是那种片子,庙街翻版碟摊最里头那排,黑塑料袋套着,封面印“日韩最新”“欧美劲爆”那种。


    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藏点这个太正常了,他当师父的不是不能理解——


    “咳,为师还以为你藏了什么违禁品,学习资料之类的,毕竟你也是年轻人,有点需求很正常——”


    “先生!”孙蛰脸红得能煎蛋,“我好歹也是孙敬堂的儿子!还不至于偷偷摸摸看这种东西!”


    “行行行,”姜隐把扇子一收,报纸接过来随手挥两下,“行了,东西交了,回去吧,明天早点来,迟到一分钟加一炷香,《周易入门》前五页,明天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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